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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项重大工程的决策,往往都可以追溯到久远。中间反反复复,曲曲折折,难以尽述。但在关键处、转折处,又常显仓促与窘迫。这时,各种因素突然集合,其中某一因素起了主导作用,天平猛地倾斜了,便急转直下,如同飞机进入了跑道,开始了滑翔加速,势如离弦之箭,想要阻止和停下,已经不可能了。真正需要回顾、研究和分析的,是人们习以为常的决策流程,是科学还是不科学。”朱幼棣这样说。
当年建设三门峡那样的政治热情已然消退,但在西南地区兴建水电工程的热潮一再升温。朱幼棣曾在一次会议上,听到三门峡的一位设计师,沉重地承认自己当年的失误。“我钦佩他的勇气,并非所有的决策者都能回望和反思。”
“不计成本、不讲效益的工程应该终结。”朱幼棣一再强调,“科学发展的前提是科学决策。”
让他痛惜的决策,远不止一个潼关。在文学、思想和军事史上都有重要地位的玉门关,在1958年全国兴修水利的热潮中,为了在疏勒河中游修一个面积很大的平原双塔水库,永沉水底。
根据朱幼棣的研究,疏勒河沿岸历史上就是屯垦之地,修建双塔水库大坝,不过是把传统水利变成了现代水利,把下游灌区的农田,移并到了上游。即使水库非修不可,在选坝址时也应该做些调整,把古玉门关保留下来。“试问,乱山石中的大坝,与一首唐代诗人的佳作相比,谁能流传得更久远一些?”
他继续苦笑着假设:如果三门峡景观与中流砥柱还在,其旅游经济效益将不可估量,而且可以永续利用。即使工程的理由充分,意义重大,决策没有失误,水库非建不可,也不该无视三门峡奇观本身的价值,如果当年能把坝址往上游移几公里——这只会增加有限的造价——就能使很多历史人文景观得以保存。
和潼关古城城墙一样,长江三峡上的奉节古城城墙,也兼有江堤的性质。当长江水涨时,水位升高几十米,长江中的航船就与城墙并肩,甚至在船上就能望到城内。古老的城墙其实深藏了许多科学,朱幼棣曾认真地在采访本上记录下奉节的水位变化。然而这样的记录已失效,因为修建三峡水库,奉节古城沉入江底。
2004年,朱幼棣带着读大学的女儿,再次来到古潼关。他们沿着陡峭的小路下到水关遗址。阳光正好斜射过来,在野草上跳跃,关门在蓝天下勾出美丽的弧线。朱幼棣对女儿说,从这个角度仰望古城水关,完全不同于以往“向前看”的习惯定式,会对我们自身多一分理解和认识。
回程路上,朱幼棣看到一座新修的高速公路蝶形立交桥,穿过潼关古城的西关——10年前他考察时,认定这里是潼关古城墙保留最完整的地方。他的心一凉,“完了,恢复潼关古城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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