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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醒沉睡的商都

文中(阝敖)为无法找到的字
    100年前甲骨文的发现引起了后来殷墟考古的辉煌。50年前,一座沉睡了3500多年的商代都城,因为河南省省会由开封迁往郑州而被无意间惊醒。鼎盛时期的郑州商城曾经是一座举世瞩目、代表着无上权威的地方。但由于这座城市中没有发现像殷墟甲骨文一样的文字,也没有发现像殷墟那样的王陵大墓,所以有关它的定性长期争执不下。对于郑州商城的发掘与认识过程,很可能比它最初兴建时还要复杂与耗时。历经50年后的今天,这座已经沉没了数千年的巨大城池,才初显原形。
    韩维周时常自言自语:“说不定会产生第二个殷墟呢!”

    20世纪50年代初,刚刚从连年炮火和硝烟中解放出来的郑州市,到处都是一派建设的繁荣景象。郑州市南学街小学教师韩维周因为喜爱古迹,就经常到郑州城外施工现场去考察,他期望着能有一次意外的发现。也正是由于他的这种痴心梦想,为以后郑州商城的发现提供了契机。
韩维周早年在开封河南古迹研究会供职,从事考古工作。新中国建立初期,韩维周被郑州南学街小学聘为语文教师。初到郑州,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周围处处散发着的远古气息,因而使他魂不守舍。
    二里岗是一处中间高、南北两侧逐渐降低的丘陵地。平时这里荒无人烟,一派荒凉。韩维周常手拿着小铲,边走边挖,他发现残留在土层中破碎的、像拇指大小的陶片比比皆是。这究竟是什么时代的遗物?难道都是商代的吗?他经常自言自语:“说不定会产生第二个殷墟呢!”他迫切希望解开其中的秘密。
    恰值河南省人民政府文物管理委员会在开封成立,韩维周怀着一种兴奋和急迫的心情写了一份报告,汇报了他的发现。省文管会接到报告,即刻派出文物干部赵全嘏、安金槐和裴明相三人到郑州进行实地调查。在韩维周的带领下,安金槐一行人来到郑州二里岗和南关外,他们连续工作了3周,果然发现了大量的商代遗物和遗迹,从而证实了韩维周的发现确实一处范围广阔的商代文化遗存。
    这一发现意义非同小可,像春天里的一声惊雷,叩响了漫漫长夜里郑州商城沉睡的大门。这个结局是韩维周、安金槐等人当初万万没有想到的。
    这块神秘的土地究竟是村落、城市,还是都城?

    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得到消息后,与1951年春天对该遗址进行了调查,并进一步推断,这是一处重要的商代遗址,时代比安阳殷墟更早。
1953年春,河南省人民政府成立郑州市文物工作组,由安金槐任组长。他们在中科院考古所的积极配合下,在郑州二里岗一带开始了联合考古发掘工作,出土了大量的陶器、石器和铜器等遗物。为了便于和安阳殷墟商代晚期遗址有所区分,便将这处新发现的遗址命名为“郑州商代二里岗期”。此后,郑州商代二里岗期遗址便成为衡量商代前期文化的一把标尺。
    1955年春夏之交,河南省文物工作队在二里岗一带又继续进行了大规模的考古发掘工作,相继发现了冶铜遗址和大量的灰坑与墓葬,并且出土了数量众多的陶器、石器、骨器等遗物。不久,又在紫荆山北发现一处冶铜作坊,遗址表明这里是制造青铜刀、镞等各种兵器的地方。接着在这个冶铜一整套北面几百米的地方,又发现一处制骨作坊,残剩的骨料中除了牛、鹿的肢骨外,还有人的肢骨,而且要占一半以上。后经著名人类学界裴文中鉴定,这些人肢骨也是制作骨器的原料。
    为什么相距不远的地方,竟然有两处冶铜遗址,而且有明显的分工?为什么制骨作坊中,人骨料占一一半以上?这块神秘的土地究竟是村落、城市,还是都城?安金槐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思考,在他嫉妒疲劳中迅速调动着智慧和能力。
    把夯土层推断为商代大墓的结论不能成立

    1954年,河南省省会正式由开封迁往郑州。1955年秋,郑州市城建部门要在白家庄西面较高地带挖一条东西向的壕沟,铺设底下污水管道。这时河南省文物工作队闻讯赶来,在土岗的南部开挖了两个探沟和一个探方行进考古调查。令考古队感到振奋的是,在所有的探沟和探方中都发现有商代二里岗期的文化遗址。
    那天安金槐蹲在一座商代墓中小心翼翼地刮深着,遗物逐渐出露,却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现象。出乎意料的是,他清理完墓底后并没有见到生土层,这一现象引起他的警觉,一丝兴奋在心地漾起。安金槐拿起铁锹向下试探着,他发现土质很硬,结构和一般的土层不一样,他便挖出一团借着黄昏模糊的光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还不断用双手使劲挤压着。
    “这是夯土!” 安金槐目光炯炯,兴奋地告诉身边的人。“不可能,应该是垫土!”有人提出同样肯定的反驳。第二天,安金槐一早来到发掘工地,挥动着小铲用力刮探,很快他就发现了夯筑痕迹非常明显的夯窝。“是夯土!”当自己的判断得到证实时,他更加兴奋了,觉得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膨胀。这下面一定有东西!他跳出墓穴,挨个检查了其他的几座墓葬和殉物坑,它们同样叠压在夯土层上。大家一起反复推论和探讨,最后推断夯土层可能是商代大墓中的填土。
    有了这样的判断,他们想进一步弄清大墓的轮廓。然而在钻探过程中,他们惊奇地发现,夯土层向西北和东南两个方向在不断延伸,一直挖了五六十米,但还是没有探到它的边缘。安金槐开始感到纳闷,他不断地询问自己这究竟是什么。继而钻探长度超过80米,而后又达到100米,但是还是没有尽头……依此看,他们把夯土层推断为商代大墓的结论是不成立的。
    夯土层是防止黄河泛滥而修筑的堤坝的推论又被否定

    如果不是大墓,那么夯土层究竟有什么用途呢?只有继续钻探,别无选择。而事实证明夯土层的长度已经超过200米、300米,但是它还在神秘地无限延伸。当初抱着巨大的信心、希望找到商代大墓的安金槐,不禁感到有些失望/伺候经过反复的研究和推论,他得出一个新的结论:这段夯土墙可能是商代二里岗时期为防止北面黄河泛滥而修筑的夯土坝。因为夯土层的背面地势低洼,向北20公里可抵达黄河。
为了证实他们的推测,考古对在这道夯土坝上继续向东、西两端探寻它的走向。经过近半年的追寻钻探,事实证明这中推断仍然是错误的。令他们更加吃惊的是,当东端的夯土层延伸到郑县旧城东南角时,则又向西拐。这显然不是防范洪水的夯土坝,规模巨大的夯土层,定会有更为重要的用途。
    为了进一步弄清它的真面目,1956年年初,安金槐组织发掘力量,沿着夯土层的走向继续展开大规模的考古钻探。经过半个多月的发掘,探沟已经接近底部,深约9米多。
    1956年秋天,安金槐再度组织力量进行钻探。而后他们发现夯土墙向西穿过金水河,继续向西延伸,知道杜岭街后又折向南拐,与郑州老城西北城角相接,并被叠压在郑州老城的西城墙下,不断向南延伸。这些复杂的显现使安金槐困惑不解,每天黄昏收工后,他都要把发觉详情表明在功臣平面示意图上,为的是及时掌握发掘进度。
    这会不会是商代二里岗时期的夯土城墙?这种念头在安金槐的脑海中闪过,兴奋的神经高度紧张,在此以前他们没有敢这么想,因为比商代二里岗期更晚的安阳殷墟始终都没有发现城墙遗迹,那么比殷墟更早的郑州商代遗址为什么会有城墙呢?
但是,多日的连续钻探证明,他们努力追寻的底下商代夯土层,很可能就是商代城墙的残迹,它固执地向着远方不断延伸……为了证实自己的看法,他把解剖过的夯土墙挖一半留一半,并请北京的专家们亲自来挖,他坚信考古一向是以事实来说话的。经过多方面的论证和再发掘,安金槐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认为他挖的就是一座商代城墙,而且是不折不扣的商代城垣遗址。
    商王朝曾经五次迁都,使用过六个都城,郑州商城应该属于哪一座呢?

    而更令人振奋的是,当商代夯土城市沿着郑州老城市向西南延伸到西南角时,又向东拐,并沿着郑州老城南城墙下面向东发展。至此,安金槐多日来心中的疑问才算有了明确的答案,无可争议,这就是商代城墙遗址!当他在商代夯土层钻探示意图纸上添上最后一面城墙的位置时,夯土层刚好四面合围。
    此时,发掘者们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从1952年至1955年在郑州商代遗址中,已发掘的青铜器作坊、制骨作坊、制陶作坊和墓群等重要遗迹都分布在商城城墙外围一带。一切表明,这里可能就是某代商王的都邑。假如是商王的都邑,那么它是商代哪一个王所建立的都城呢?据文献记载来看,商王朝曾经五次迁都,使用过六个都城,郑州商城又应该属于哪一座呢?
    《史记•殷本纪》载:“仲丁迁于(阝敖)。” 安金槐经过反复研究和考证后,认为“殷时(阝敖)地”应指郑州商城。然而这一看法却遭到不少人的反对。1972年到1976年,针对一些专家的质疑,河南省文物考古所杨育彬带队展开了大规模的考古发掘。考古队在郑州东里路东段,揭露出一座大型房基建筑,编号为10号房基。在房基地坪上仍然保留有大小不等、深浅不一的圆形柱础和柱子洞。不久考古队在10号房基的西侧,相继发现6座商代夯土基址,它们共同构成一组大型宫殿建筑群。接着在郑州商城内,又发现宫殿基址20多处,使宫殿区的范围不断扩大,约占城内总面积的近半数,但是其规模和气派都充分说明它们是商代奴隶主贵族的栖息地。与此同时,还发现了三座窑藏坑,出土的青铜器造型婚后,气势磅礴,当为王室所用之物。
    邹衡提出的“汤都毫”的观点把郑州商城的年代由原来的中商提到了早商

    1977年底,北京大学著名历史学家邹衡首次提出了郑州商城为“汤都毫”的观点,把郑州商城的年代由安金槐提出的仲丁(阝敖)的中商提到了早商。自此以后的20余年中,郑州商城“毫都说”与“(阝敖)都说”的两大阵营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学术争论。正当争论相持不下时,1983年春,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在配合首阳山电厂施工时,意外地发现了一座属于商代前期的都城遗址——偃师商城。古城北依邙山,南临洛河,正处于河洛之间的平原上。考古工作者随后在城址中发掘出规模宏大的宫殿建筑基址群,宫殿基址下面还埋有输水管道,组成严密的供水系统和排水系统。城内还有若干条纵横如织的大道,蜿蜒曲折地通向城门。
    在城中有一条慢坡低洼地带横穿东西,当地百姓一直称之为尸乡沟。翻阅史书,《汉书•地理志》中在偃师县下注明:“尸乡,殷汤所都。”根据发掘资料,再结合史料记载,发掘者认为此城很可能就是商汤灭夏后所营建的都城“西毫”。
    偃师商城的横空出世,对郑州商城“(阝敖)都说”及“毫都说”都有很大的冲击。但是经过短暂的沉寂后,争论的浪潮随之又起。有学者提出偃师商城不过是汤灭夏后在此建立的军事重镇;也有学者认为它是商汤的孙子太甲被伊尹放逐时居住的“桐宫”。而郑州“(阝敖)都”说者却认为商汤灭夏以后,不可能立即兴建起像郑州商城这样规模宏大的都城,而只能是先定都于规模较小偃师商城,经过一段时期的休养生息、积聚实力后才可能大兴土木。
    安阳洹北商城的规模远远超出了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

    继偃师尸乡沟商城之后,1985年夏天,有农民在郑州西北20公里处的石佛乡小双桥西北取土时,在距地表1、5米深处发现1件青铜器。经过考古工作者的现场调查,确认这里应该有一处大型宫殿基址。1996年秋至1998年,为了配合夏商周断代工程,考古人员在小双桥又继续进行考古发掘,发现了几处较大面积的夯土建筑基址和一座商代前期夯土高台基。继而考古队又在这里发现了一处大型祭祀场所,其上分布着50多个祭祀坑。其中人葬坑30多个,仅3个从坑就埋有非正常死亡的人骨架近百具。
    这么多的商文化遗址相继发现,究竟谁先谁后,这对夏商考古无疑是一个震动。由于郑州商城(阝敖)都说基本受到否定,因此商代(阝敖)都的所在地在较长时间内都没有着落。郑州小双桥遗址发现后,“毫都”说学者认为小双桥一带既是“(阝敖)都”所在地。从遗址出土的大量陶器看,它略晚于郑州商城,这个时期恰是郑州商城因水患而衰败的时期。这一兴一废,也正符合仲丁迁(阝敖)的解释。
而郑州尚城市(阝敖)都说的学者则认为,这里没有发现明显的居住生活的迹象,根本不具备王都的条件。另外从发掘看,郑州小双桥遗址兴废的全过程均与郑州商城始终并存,绝不是“一兴一废”的先后衔接关系。而且郑州商城与郑州小双桥商代遗址相距仅20公里,也就是说看不出有什么必要,仲丁要废掉郑州商城在其不远处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重建新都,郑州小双桥遗址知识一处商代王室祭祀遗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999年,社科院考古所安阳工作队在距安阳老城北约3.55公里的洹河岸北发现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商代城址,专家们称之为“安阳洹北商城”。这座城址的规模令人叹为观止,总面积达400万平方米,远远超出了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的面积,它在学术界引起的震动也可想而知。
    郑州商城传给后世一份无可估量的文化遗产和一个纷争难解之谜

    在洹北商城400余万平方米的范围内,发现了十分丰富的商文化遗存。通过对城址的局部解剖和对出土文物的综合分析,洹北商城的主题堆积可以基本上确定为小屯殷墟之前、郑州二里岗商城之后。洹北商城与殷墟相毗邻,而殷墟又没有发现城墙基址,因此,有人认为洹北商城即盘庚迁殷的“殷”。然事情远非如此简单。据古史记载,在商立国之后的5次迁徙中,第13代王河亶甲所迁的“相”地也在安阳。而根据出土遗物看,洹北商城的建筑年代要早于殷墟文化,因此该城也可能是河亶甲所居“相”地。但是这种观点很快就受到了批驳。
    据《尚书》、《竹书纪年》等文献记载,商代第19位王盘庚迁都至“殷”(今河南安阳),以后在这里传位八代十二王,直至商灭亡。但是1928年以来,考古工作者在以安阳小屯为中心的30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所获得的主题遗存,均属于商王至帝乙、帝辛时期。武丁以前,盘庚、小辛、小乙数王的遗存却隐而不见,因此,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考虑小屯殷墟是武丁建立的,而并非盘庚所迁之“殷”地。
洹北商城的发现为确认小屯殷墟究竟是盘庚之都,还是武丁之都提供了重要的考古学上的帮助。有专家认为,盘庚可能迁都洹北场城,为避水患,武丁时期把都城迁往洹河南岸的小屯殷墟,因为这里地势较为高亢。在过去的考古工作中,虽然有专家意识到以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为代表的早商文化和以安阳为代表的晚商文化之间,可能还存在着时间上的缺环,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有利的证据,而洹北商城的发现,不仅以确凿的证据证明证实了这种缺环的存在,而且提供了对该缺环进行考古分期的实物资料和地层依据。
    从郑州商城、偃师商城、小双桥遗址及安阳洹北商城的激烈争论中摆脱出来,登上林木葱茏的郑州商代夯土城垣,浏览周围的景致,会使人产生一种巨大的冲动。经过几千年的岁月沧桑,它毅然保留在这里,并且就在我们的脚下。夏商周三代文明在我国古代史上具有特殊地位,那是一个多姿多彩、丰富无比、波澜壮阔的文明时代。虽然在岁月的摧残下很多东西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但是作为这一文明的载体——城廓遗迹,却始终顽强地挺立着。也许每一个人可能都会提出同样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人,或者什么原因,强力摧毁了这座城市,使这座城市的主宰放弃他们千辛万苦营建起的家园?是洪水,抑或战争,难成定论。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一个具有无上权威的人,在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为了维护国家的长治久安,毅然决然选择了放弃,迁往一个未知的远方。从此,他给后世子孙留下了一份无可估量的文化遗产和一个纷争难解之迷。
 
责任编辑: 陈旭    来源: 中国国家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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