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 缘

http://www.youth.cn   2007-11-07 11:33:00 中青网

邓传海 

  我初识税收是在一九八四年。这年,我高中毕业高考落榜,当了一名民办教师。我教书的地方是一个小山村,名曰岩头。我教书的学校是简易小学,开设初小三个年级,共有十八个学生。学校只有一个教室,就设在以前生产队作为粮仓的吊角楼上的一间大房。学校只有我一个教师,负责所有事务。

  一条再古老不过的条石阶梯,是岩头村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道路。岩头村镶嵌在牛押寨的左肩上。牛押寨是一座大山,位于福建省沙县、将乐和顺昌三县的交界处。自古到土改前,岩头村是一个很重要的商旅驿站。历史每当误入兵荒马乱的年代,土匪就汇聚牛押寨,经常突袭岩头村,抢劫财物。传说岩头村繁华时,曾有过百户人家,而到了我来教书的时候,已不过三十户人家。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岩头村的村民也和全国的农民一样,分到了责任田和自留山,他们祖辈遗传的市场经济意识一下子被激活。有胆识有门路的村民举家下山,去城里谋生。留在山村埋头耕作的村民,也开始在自留山上栽种一些果树木竹等。每逢墟日,村民就肩挑手提货物,到山下的古镇去赶墟。他们下山带去的是货物,返家带来的是欢乐,有时也带来泪水。

  “太多税,太多税了,我们农民真命苦啊!”在我面前哭诉的是一个美丽的年轻寡妇。她叫卢花,是一个童养媳,只读过两年书。

  原来这天,卢花挑了鸡蛋鸭蛋到墟场卖,上午九点钟才到墟场。大约半小时后,卢花做成了第一笔买卖。她正在收钱,突然来了个胳膊套红袖章的人。她想收摊躲藏已来不及了,那个胳膊套红袖章的人撕下一张收据给她,要她交五毛钱。她一声不吭地交了五毛钱,继续在原摊卖蛋,并不时四处张望,生怕有收税的人来。大约过了一刻钟,一个顾客正在和她讨价还价,又一张收据飘落在她筐中的蛋上。

  “摊位要收钱,交一块钱!” 

  收钱的人刚拿走了钱,走来两个戴大沿帽穿灰色制服的人:“我们是工商所的,交一块钱!”

  “我打工一天也才一块五毛钱,你们少收一点好吗?”卢花哀求道。 

  “国家的钱能少收吗?快点交!我们还要去别的摊收钱。”

  “那我不卖了!”卢花一边说,一边收摊。

  “你现在不卖,也得交钱。你再不交,我们就没收你的蛋!”工商管理员一边说,一边去挑她的担。

  卢花颤抖着手交了钱。这时,她发现两个戴大沿帽穿蓝色制服的人在前边摊位收钱。她赶紧收摊,挑起担就跑。一个趣趔,她摔倒了。

  筐里的蛋摔破了!

  听完了卢花的哭诉,我好气愤。做农民好苦啊!象她这个村粮田不多,现在改革开放了,大家可以搞些副业,做点买卖换些钱用,可是在墟场卖点东西就要交那么多道税。那挑蛋大多是她在村里挨门逐户去收购来的,她能赚几个钱? 
  我不由得困惑了,国家不是在鼓励一部分人先勤劳富起来吗?可这么多税,他们能富吗?做农民好苦啊!谁能当农民的救世主呢?我很想帮助他们,可我只是一个刚出校门的高中生,一个偏僻小山村的民办教师,有什么能力帮助卢花他们?

  卢花的遭遇让我感触很深,我决心一定要去考大学,以获深造,能为国家献计献策,能让农民减少税收,能让农民的日子过得更好。

  期末考刚结束,我向学区辞了职。就在我快要离开岩头村时,卢花嫁给了山下古镇的一个吃公粮的人。我当时心里不知什么滋味,是鄙视她,还是可怜她?我不知她是不是送羊投狼,因为我敢断定那男人只是爱她的美貌。 

  最终,我考上了一所财经中等专业学校。通过学习财税知识,我才知道税收的重要性,国富离不了税收,税收离不开民强,税收是国富民强的红娘;税收具有强制性和无偿性,纳税人是不能讨价还价,是不可偷税抗税。我这才明白,我教书那时对税收的认识,全是错误的。

  我们学校有个大专班,其学生全是脱产学习的工商和税务等部门的干部。我把卢花赶墟的故事说给他们听,向他们提了各种问题。他们告诉我:我们国家并不存在苛捐杂税的问题,农民自产自销的农产品是免税的。很多人把工商管理费、市场管理费和卫生费等当作税收,主要是我们因各种条件限制,在税收宣传方面做得不够。由于他们的税法观念还很淡薄甚至全无,导致了他们对税收的抵制,甚至还有人认为我们的税收就是欺压老百姓,所以我们的工作难度性好大。我们税收的内外部环境还很差,税收体系还在不断完善中,要做到文明税收还任重而道远。 

  我对税收终于有了初步认识,国家需要税收,百姓更需要税收;有了税收,国民才能享受免费教育,才有警察保护人民生活安宁,国家才有钱投入基础设施建设,公益事业才能大发展……总之,我喜欢上了税收。我在毕业分配的四个志愿栏上,我都填了税务部门四个字。中专毕业后,我特意去了一趟岩头村,看望村民和学生。村情村貌没有多大变化,但我听说那吃公粮的人和卢花已经离婚了,卢花到远方打工去了。 

  一九八八年八月,我如愿以偿穿上税务制服,被分配到农村当税管员。初次参加税务工作,自然面临好多问题。当时的一般百姓对税收还是不了解,曾有个陌生女孩子,连续几个墟天悄悄跟在我后面看我收税,有一天她大胆地问我:“你今天赚了多少钱?”真想不到她对税收无知到如此地步,所以我平时最注重税收宣传工作。

  我参加税务工作十九年来,亲眼目睹了我国税收环境的巨变。从一九九二年开始,每年四月全国都开展形式多样的税收宣传,现已基本实现所有纳税人主动上门申报纳税的目标。税收征管的工具和手段也在不断地高科技,从我工作之初的手工开票征税到现在全面电子化征管,使税收工作达到了高质量。税收法律体系也在不断完善之中:一九九二年九月四日,一部重要的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征收管理法》正式诞生;一九九三年元旦,我省率先在全国规范行政执法程序。从二00六年起,国家取消了农业税,为城乡统筹发展铺平道路。我国的国民生产总值不断地翻番,税收收入也在不断地增长。

  在这样越来越好的经济形势和税收环境下,我想要是卢花现在去墟场卖蛋,肯定不会出现那样的遭遇。今年春节过后不久的一天,我听说从顺昌县到沙县开通了一条四车道的水泥国道,而这条道路就经过岩头村。我激动万分,急忙前往岩头村看望我的乡亲。岩头村却已经面貌全非,当年的老人已无处寻,当年的房屋多已倒塌长草。现住在村里的只有老人,那些青壮年都出外做生意,小孩子到山下古镇寄读。望着村前宽广亮丽的水泥大道,我陷入了沉思。宽广亮丽的水泥大道与破落凄凉的村子形成鲜明的反差,这是文明与落后的对照啊!岩头村,你为何还在衰落呢?我向村里人打听卢花的下落,他们都对我摇头。 

  今年七月的一天晚上正要入眠,我突然接到了一个女人的电话,那女人的声音好甜美:“老师,你好吗?” 

  原来是卢花在岩头村打来的电话。卢花给我讲述了她的一切。卢花的第二个丈夫脾气很坏,每次喝醉了酒回到家就打骂她,生活作风也不好。她离婚后,到广州当了一年保姆,积了一点钱,然后在城郊开了一家豆腐小作坊。她生意慢慢做大了,就雇了一个男工。她和雇工产生恋情并生了一子。她儿子去年考上了一所农业大学。

  在广州生意场打拼了十几年,卢花赚了不少钱,一直在寻找投资方向。去年她之所以鼓动儿子报考农业大学,就是因为取消农业税的消息,让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我国的农村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新的大变化。果然,上个月的一个消息让她兴奋万分。她儿子来电话说,国务院已同意在重庆和成都两地设立全国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农民可以土地经营权入股企业。卢花当年曾想在岩头村开发一个大果场,因为没有那么多土地而作罢,因此她知道,以前那种按人口均分土地由家庭单独经营的模式,严重制约了土地的集约化规模化大生产。这是一场新的土地革命,它将实现我国农业从小农经济向社会化大生产的转变。 

  卢花生怕有人在她老家抢了先机,于是先去老家考察,看能否搞农业加旅游综合开发。她全家人曾去深圳欢乐谷游玩过,华侨城成功的经营模式让她大受启发。牛押寨有着优越的地理位置、美丽的风光和传奇的历史,要是能在这地方开发旅游业多好啊! 

  国家对农村的税收新政策和土地新政策,终于把卢花从大都市召回故乡了。

  “卢花,你让我太佩服了!我会帮助你的,等公休日我和你一同考察牛押寨。再见!”

  挂了电话,我再也睡不着了。我应该为岩头村的乡亲做些什么呢? 

 
责任编辑: 王诒卿 来源: 福建热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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