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诊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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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张静虹(摄)线性
 
  今年暑假,在河北石家庄,有一个名为“走进孩子的心灵”的夏令营。这个夏令营的特别之处,在于很多家长送孩子来的时候,都为自己孩子的“问题”焦虑不已。在详细的调查表格上,家长们写下的问题有:上课乱说乱动,不完成作业,做事磨蹭,成绩不好,厌学,孤僻自闭,有攻击性,和老师同学关系紧张,出走,有过退学甚至自杀念头,等等。许多家长面对这些“问题”束手无策。

 

  夏令营由北京市教育科学研究院的王晓春和他的几位助手担任指导。记者全程跟踪采访,随教育专家们一起走进孩子们的心灵看个究竟。

  对不少孩子来说,这是一次特殊的诊断和治疗。诊断的结果,大大超出许多家长的预料。

  “谁跟我做对我就杀了谁,一年杀几个”

  “老师,亮亮和阿威又打起来了,我们拉都拉不开,快去看看呀!”

  刚刚开营一天多,许多问题就纷纷暴露了出来:有哭着找爸爸、妈妈的,有半夜梦游的,有不吃饭的,有不睡觉的;有说黄色笑话讲黄色故事的男生,也有夜里不睡觉跑去看男生睡觉的女生;北京来的一个孩子不停地往家里打手机,被老师批评了几句后,便想一走了之。

  但王晓春老师说“乱”是好事,而且要求辅导老师对孩子少管多看,少说多想。

  郝奇志老师随孩子们走进110室,发现宋老师已经拉开亮亮和阿威,这两个八九岁的小家伙,像两只支乍着羽毛的小公鸡。开营的第一天,他们就为玩具打了一架,两天来,他们之间一直战火不断。

  虽然这两天是夏令营的“观察期”,但这么强的攻击性对孩子的安全和训练效果都不好,于是,爱好体育的郝老师眼珠一转,为孩子设计了“打嘴架”的游戏。

  她说:“我最喜欢看小孩打架,但不是动手打架,而是打嘴架,因为靠武力取胜算不上男子汉,靠智慧和讲理战胜别人才是英雄。”接着,郝老师根据拳击擂台赛的规则,制定了本场“打嘴架”的规则:比赛分上下两个半场,每半场五个回合,上半场看谁能说出自己哪儿有理,下半场看谁能说出自己哪儿没理。

  比赛正式开始,郝老师做裁判,其余的老师和同学为观众,猜拳胜者先说。阿威先说:“他摔我的玩具。”亮亮:“因为你把玩具放我床上了。”“阿威没有把玩具放亮亮床上。”同屋的旺旺主动站出来作证。无论如何摔人玩具总是不对,阿威先得一分。

  第二局开始,按规则谁输谁先说。亮亮先说:“我跟旺旺说话,没理阿威,他非抓我。”阿威:“谁叫他不理我呢?”不理你就该抓人吗?阿威输一分。

  第三局。由阿威先说:“你把我的笔踩坏了。”亮亮回应:“是你先把我的相机弄坏了,我生气。”旺旺证明,阿威嫌亮亮不先给他照相就抢夺相机,结果把相机弄坏了。阿威再输一分。

  第四局。阿威:“他把我的书弄坏了。”亮亮:“他先拿书打我的头,你为什么打我头?”“你长着头是干吗的?不就是让人打的吗?”阿威此言一出,招来一片嘘声。阿威又输一分。

  这时,上半局的比分是1∶3,眼看阿威要输了。谁也没有想的是,阿威居然跳起来喊道:“你爸你妈你们全家人都掉进河里淹死了,都被汽车压死了。”(他不惜以这种诅咒的方式想逼亮亮动手。)

  郝老师有意问亮亮:“他激你,你回应不回应?”正欲还击的亮亮看了老师一眼,心领神会地说:“我不应。”这一分阿威又输掉了。上半局1∶4。

  只见阿威脸上出现了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穷凶极恶的表情,挥动拳头朝亮亮扑去,被观众挡住后,居然声嘶力竭地大叫着:“我要杀了你!”

  这时,吃午饭的哨声响了,郝老师宣布“上半场到此结束”,并示意亮亮和旺旺去吃午饭,但把阿威留下。

  这只斗败的小公鸡还在喘着粗气:“谁跟我做对我就杀了谁,一年杀几个。反正18岁以前杀人没事。”在场各位老师无不震惊,忙问他从哪儿知道的,他说看《今日说法》知道的。他还列举出了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人方法,还说“我杀人不会留下痕迹,比如用硫酸一泼人就没了”。老师们说做坏事总会留下痕迹。他说:“不会,我在家做了很多坏事,他们从来没有发现过。将来杀人、放火、抢银行,什么都可以做,都不会被他们发现。”老师们问:“如果被人发现怎么办?”阿威轻松地说:“进少管所呗,反正要不了我的命!”

  郝老师发现:阿威是一个严重的“独生子女综合症”患者,以自我为中心,自私霸道,不能承受失败……然而阿威同时又是一个智力超常、异常聪明的孩子,知识信息量极大,但他却把这些聪明才智都用在构架他的歪理邪说上了。他已形成一种“自我中心”的思维方式:凡是我得不到的东西就想法儿毁坏它,凡是与我作对的人和事就要除掉他(它)。这样的孩子如果不及时加以正确的引导,后果将非常可怕。

  于是,郝老师提醒阿威:“除了你以上说的这些办法外,是否还可以想出一些更好的办法?这只是前半场,后面还有五局,你可以动动脑子,在后五局中取胜啊。”

  阿威想了想说:“那我就多说对不起呗。”“那不能得分,必须具体说出自己哪里错了,还不能让对方把分抢走,你先好好想想,吃完饭后咱们再比。”

  阿威好像很快就想出了什么好招,郝老师吃饭期间阿威就不断来催促他。饭后郝老师拿着计分条来到亮亮、阿威的宿舍,发现阿威正在给亮亮收拾床铺,郝老师立刻明白阿威想通过这种方式赢得比分。看来孩子毕竟是孩子,就看教育者怎么引导。郝老师忙对他说:“你能这样做很好。但你见过拳击运动员一局比赛失利后,靠给对手收拾屋子得分的吗?”

  “那怎样才能得分呢?”

  “你只有从根本上认识到你的错误,并诚心诚意地认错,才能得分。”

  下半场开始了,由于阿威经过一番指点,他把几个由他挑起的争斗都承认了下来。这样一来,按比赛规则阿威连得四分,郝老师让事实教育了阿威:除了暴力,还有更高明的取胜之道。

  比赛虽然最终战成平局,但事实上这两个孩子之间的打斗,基本上都是阿威引起的。这个孩子的品性中存在着比较严重的隐患,必须尽快与他的家长取得联系。

  “假如不被发现并排除,他将来是有可能爆炸的”

  阿威的家长一下子来了5位。听了老师的介绍,他们感到很惊讶,因为阿威在学校胆子很小,在家里虽然任性、霸道,但从未发现他有如此强烈的暴力倾向,也从未听老师反映过这类情况。每次去学校老师总是说他“作业不认真、马虎”,“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没有上进心、缺乏竞争意识”,“有错不承认、不尊重老师”,还说他“胆小,不爱说话,上课不敢发言”。

  从阿威父母那里,老师们了解到阿威成长的家庭环境:四世同堂的大家庭中,阿威是长子长孙长重孙,“万千宠爱在一身”。

  智商极高的阿威,凭借全家人对他的宠爱,非常会利用大家庭复杂微妙的人际关系:需要物质上的满足时,他去找他的爷爷奶奶;需要得到感情上的宣泄时,他去找他的妈妈和婶婶;从大学毕业的小姑那里可以得到知识的需求;从太奶奶那里他可以得到庇护;而从掌握着治家大权的爷爷那里,他还可以得到从别人那里得不到的其他东西。

  阿威上学后,突然发现世界不再以他为中心,还发现没有了家人的宠爱后,周旋于家人之间的招数也不灵了。他感到非常失落,痛恨那些和他作对的人。瘦弱的身体使他在体力上战胜不了别人,但超常的智力却使他以智力为武器报复别人。

  阿威的长辈们对孩子一味溺爱,使孩子严重缺乏与他人正常交往的基本能力,这就很难避免出现两个极端:在外面是非常懦弱的“受气包”,在家中或在他熟悉的环境里却是“窝里横”。而像阿威这样对外暴力倾向非常显著的孩子,他的家庭环境中,一定还有其他不为我们所了解的情况。

  王晓春老师说:可以把阿威比喻为我们身边的“炸弹”,假如不被发现并排除,他将来是有可能爆炸的。

  可是为什么家长和老师却没有察觉呢?王晓春分析道:这说明我们的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相当严重。我们常常不知道孩子们的真实心理,而只注意他们的学习成绩。许多老师天天琢磨的不是了解学生,而只是管住他们。长期以来,有些老师逐步蜕化成了教书匠、教育技术工人;或是以官僚的心态扮演着警察、监工的角色。

  当孩子出现问题的时候,不是研究为什么会出现问题,我的教育方法是否得当,而是考虑用什么手段能管住他,这样孩子要么变成了守纪律的机器人,要么变成阳奉阴违的两面人。我们一直要求学生必须“尊敬”老师,并不在乎学生是否“喜欢”老师,这势必导致学生对老师封闭心扉,这样我们还怎么可能发现孩子身上存在的真正问题呢?

  而在夏令营中,孩子们能够毫无掩盖地暴露他们的本来面目,是因为孩子们在学校和家庭中压抑得太久了。所以王老师认为开始几天出现混乱局面不一定是坏事,优秀的教育者能在“乱”中发现孩子的本性和真相,然后分析原因,设计教育对策。

  王老师提倡,老师们应该做一个观察家、科学家、“阴谋家”、沟通专家、策划者、肩并肩的同伴,学着蜕掉孩子为保护自己而设置的假面具,还原出本性,显露出本相:猴就是猴,熊猫就是熊猫;然后老师也努力变成孩子的同类,成为他们的朋友———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真正走进孩子的心灵。

  小非为什么满嘴“黄色童谣”

  辅导老师们“侦察”到了大量家长和老师没有注意到、意想不到甚至大吃一惊的东西。

  刚来的那天晚上,一位老师去120室查房,听到卫生间里传出三个男孩的说笑声,他们边洗澡,边兴致勃勃地念着一些非常不健康的歌谣,一些歌谣简直不堪入耳。这位老师想知道那个带头的男孩是谁,可是她刚一叫门,里面的声音就戛然而止,那个领唱的声音喊道:“有女人!”接着是一阵哄笑。

  第二天晚上,熄灯时间过了很久,我路过120室时,听到里面还有说笑声,便推门进去,只见三个男孩挤在一张床上,小非一惊一炸地喊:“吓死我们了,我们还以为是鬼来了。”

  “哪有什么鬼啊?要不要我请隔壁的小姑娘们来给你们这些男子汉们壮胆呀?”

  没想到,记者这一句话把小非的话匣子打开了。他嘿嘿地怪笑着说:“老师,你可不能让隔壁的小燕子来,她特别喜欢我们帅帅,看来是爱上他了。”

  “小燕子喜欢帅帅有什么奇怪,他是挺可爱的,我也喜欢他。”我故意逗他们。

  “那不一样。别以为我们不懂,女人喜欢一个男人就是搞对象,我们班的男生大部分都有对象。嘻嘻,你以为帅帅没有吗?当然,我也有。”小非说得兴起,居然跳到了床上。

  为什么小非对男女之间的话题这么敏感、这么感兴趣?

  在晚间的“会诊”中,讨论到小非的问题时,一位老师反映,有一次帅帅为她拍照,可帅帅摆弄不好他的相机,于是随口说道:“浪费我的感情。”只听小非在一旁怪声怪气地问道:“老师,谁浪费过你的感情呀?是哪个男人?”

  另一位老师带120室的三个男孩子做游戏,表演书上一个名字叫“眼到、手到、心到”的笑话,其中涉及到三个人物:儿子、母亲、父亲。当轮到小非演妈妈的时候,他激动得手舞足蹈,跟别人搂做一团,嘴中肆无忌惮:“大meier(指女性的乳房),我的大meier。”同时用胸部使劲儿蹭别人。帅帅扮爸爸上场,他便大喊一声扑过来:“老公,老公呀,快点儿,我等你半天了,我都等不及了,快来呀……”

  王晓春老师动员了半天,几位老师才勉强答应回忆并记录了亲耳从小非那里听到的“歌谣”,据说其中有些还是他现场创作的。老师们说:“简直像吃了苍蝇!”但小非当时说的时候却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小非父母惊得目瞪口呆

  小非的父母得知后惊诧异常:在家里从未听到孩子说这些“歌谣”。老师让他们看了那些“黄色歌谣”的记录。如晴天霹雳,小非父母惊得目瞪口呆。

  小非的母亲回忆起,她曾在小非小的时候发现过他玩弄生殖器,当时她很生气地打了他一顿,全家人对此都很重视,嘱咐小非妈妈让一直和她一起睡的小非立即与她分开。但后来发现小非依然未改,而且看到电视中男女亲昵的镜头有性反应。

  老师们为小非父母做出了一些分析:小非由于在性朦胧时期受到过母亲的训斥、责打和全家对此高度的警觉,反而对性产生了更强烈的好奇。与母亲分床过于突兀,使他失去了安全感,同时更加剧了性的神秘感。性的早熟使他对性知识非常敏感。

  然而无论从家庭还是学校都得不到来自正规渠道的性知识、性教育,但书摊上、杂志里、电视上、同伴们的歌谣里无处不在的性爱、色情内容更刺激了他对此的探索欲望,于是各种传媒上对于情爱及性的渲染又不加过滤地进入他的知识结构。

  老师们曾问过小非为什么爱说那些歌谣?小非说他觉得说出这些很痛快、很过瘾!这实际上说明孩子求知的欲望得不到满足,过早出现的性欲找不到正确的发泄途径。研究犯罪心理学的赵老师证实:许多少年性犯罪者都是由于对性的好奇得不到满足,从不正当的渠道得到不正常的性刺激,比如观看黄色书刊、黄色录相后以身试法的。

  老师们为小非设计了一个三阶段的教育方案,请家长实施。

  临走时,小非的父母一再对老师们说:“感谢你们用几天的时间就发现了我们多年没有发现的隐患。听各位老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为什么孩子们出现的问题远远超出了老师家长的想像力?

  记者曾把小非的情况讲给一位有着几十年教龄的中学老师,让她来猜这孩子有多大。这位老教师犹豫良久:“按你说的情况像是一个不务正业的高中生,可也难说,现在的孩子都早熟。”她顿了顿,最后像是狠了狠心说:“是初二学生吧。一般这个年龄段思想最活跃、最不稳定。”当她得知这是一个还不到9周岁的二年级学生时,惊讶得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经常在全国各地讲学并交了许多“小朋友”的王晓春老师看到这些童谣时就指出,这些“黄色童谣”在其他地区的学校里也有传唱,他就曾听到过与之相似的童谣,可见其流传之广泛。孩子是无辜的。而我们需要首先想一想:为什么现在孩子们出现的问题远远超出了老师和家长的想像力?为什么我们的家长和老师对孩子如此缺乏了解,按说我们是和孩子最亲近、接触最多的人啊!

  当记者与老师和家长们探讨是否应该把性教育纳入中小学教学中时,许多老师和家长都持反对意见,大家担心把“性”公开化反而起到负作用,甚至有“教唆”犯罪之嫌。

  然而,就在我们为要不要尽早开展“性教育”犹豫迟疑,对性教育纳入中小学教学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争论不休时,性知识已经以“黄色童谣”、“黄色游戏光盘”、“色情口袋书”、“网络色情邮件”的方式和渠道对孩子进行了“性启蒙”、占领了“性教育”市场,形成了不健康的“校园亚文化”,这实际上不是等于把性教育的阵地拱手让给了黄色书刊和一些不负责的传媒吗?

  家长教师“言必称学习”,视“性”为洪水猛兽,对性知识回避、暧昧的态度,以及家庭和学校在性教育观念上保守陈旧、掉以轻心,做法上封闭滞后、躲躲闪闪的现状,实际上反而刺激孩子们去“探求”性问题,助长了孩子们“想入非非”。

  其实,性本无善恶,性欲和食欲一样应该是人类生存最基本的需求,但如果不及早正面地、科学地、坦然地进行性教育,孩子们就会在“偷尝禁果的快感”中,私下从黄色渠道“学习”严重扭曲了的、肮脏的“性知识”,在传媒发达而社会风气不良的今天,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呢?孩子走在成人前面,性教育落在性成熟后面,黄色书刊代替性教育课本,这种尴尬局面,还要持续到何时?

  “不爱吃我就不吃”

  辛辛今年7岁,学前班刚毕业,是此次夏令营中最小的孩子之一。入营后第一天吃晚饭时,他对老师说他不吃饭。

  “不吃饭怎么行?”郝奇志老师走进他的房间。

  辛辛说:“我在家就这样,我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谁也管不了我,爸妈都听我的。”

  “以后你天天都不吃饭吗?”

  “我吃这个就行了。”他边吃着手里的小食品边说。

  “夏令营不许带零食,明天老师就收这些小食品了,你怎么办?”郝老师开始设置教育“圈套”了。

  “那我今天就都吃完它们。”他已中计了,看来他带的零食并不多。

  第二天到中午辛辛依然不去吃饭。“食堂饭不好吃,不爱吃我就不吃。”许多老师和小朋友劝他也不去。

  郝老师让别人都去吃饭,自己留下来陪他。而辛辛根本不理会,却开始画起画来,郝老师发现他饿着肚子画画居然能特别专心,而且画得很不错。

  不一会儿,有位老师帮他们打来了饭菜,郝老师在他面前很香地吃着,还故意说:“食堂的饭真好吃,不过对你来说就不好吃了,因为你在家老吃好吃的,晚饭你也可以不去吃。”

  “可以。”辛辛专心地画着画,头都不抬。

  郝老师决定让辛辛饿一顿。她分析:这个孩子可能是由老人带大的,家长一定特别溺爱。他很有毅力,能够坚持不吃饭。但这个优点如果不向好的方向引导,以后会很难教育。“不吃饭,那就饿着他!”郝老师暗地动员了几个也有零食的孩子,都不给辛辛吃。

  辛辛这下可知道什么叫“饿”了。晚饭的时候,他第一个跑进食堂吃饭,没有再挑三拣四,而是说食堂里的饭是最好吃的饭,豆角炒肉和粥特别香,最后居然把盘子都舔得一干二净!

  这可能是辛辛有生以来第一次找到吃饭的感觉!

  后来,有别的小朋友不吃饭时,他还介绍经验:“不吃饭可难受了。”

  教研“会诊”时间里,王晓春老师认为郝老师的一系列做法非常符合教育规律,也非常巧妙,这不单单是改掉了辛辛挑食的毛病,更重要的是让他明白了每个人都不可能永远以自我为中心。改变他不爱吃饭的问题,实际上就是教他懂得,世界并不是围着他转的———这一点会让他受益终身!

  辛辛的问题是典型的独生子女综合症,几乎每个家庭都为孩子任性、不爱吃饭头疼,但有几位父母舍得让孩子饿一顿呢?现在吃饭对许多孩子来说,已变成了受罪,变成了例行公事,变成了对家长的迁就,“不吃饭”甚至变成了用来威胁别人达到个人目的的手段。他们的食欲并没有消失,而是补偿在吃各种零食上去了。这是吃饭的“异化”,也是家庭教育的可悲之处:孩子如果连真正吃饭的感觉都没有体验过,他长大如何生存?

  “按我的游戏规则玩”

  吃饭的问题是暂时解决了,但第二天新的情况又出现了。

  第二天上午,小朋友们一起做游戏时,辛辛非得按他的规则来玩。小组共有五个孩子,有四个同意原来的游戏规则,结果没有选择辛辛的规则,他就拒绝参加游戏并且大哭不止。

  不一会,小朋友们结束游戏要回宿舍了,而他依然不动。郝老师开始设置第三个教育“圈套”。

  她走到辛辛面前说:“你可以不回宿舍,而且你想回宿舍我也不让你回。”

  辛辛使劲推拉郝老师以示反抗,但郝老师一步不让,站在那里就是一动不动,而且还板起了面孔。

  当全班走得已经无影无踪时,郝老师才故意露出得意的样子说:“你就自己在这里吧,我走了,你不要跟着我。”郝老师故意向宿舍的反方向走。

  辛辛一看身边没人了,大声地喊:“你就这样不管我了吗?”

  “我为什么要管你,你自己不是很有本事吗?”没想到辛辛居然迈动双腿,去追已经离开视线的同学去了。

  老师跟踪辛辛回到集体中时,只见程玮老师拉着正在哭泣的辛辛询问着什么。郝老师走到程老师面前说:“他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只有哭的本事。”而且还故意告诉辛辛必须躺在地上,打着滚哭才管用。辛辛好像明白了他的用意,说:“我只哭,就是不打滚。”郝老师一看这个方法有效,接着说:“你就有哭的本事,这两天你天天都哭。如果你能够到晚饭的时候不哭,而且能好好吃饭,我就在咱们宿舍的楼道里爬一圈。”辛辛听了兴奋不已,立刻答应。

  这是郝老师设置的第四个教育“圈套”。

  果然,这一天下来,不管是吃饭还是做作业,辛辛都特别主动,也没有再耍赖发脾气。老师们开玩笑地对郝老师说:“坏了,没准你今天真得爬一回了。”郝老师谈笑自若:“这有什么,如果他真能改掉坏毛病,爬一圈也值,还可以给他树立一个说话守信的榜样。”

  晚饭辛辛吃得很好。吃过晚饭,郝老师找到辛辛说:“你今天表现很好,老师也说话算数,现在我就到外面去爬一圈。”

  孩子们听说老师真的要爬一圈,不禁都涌到楼道里看热闹。郝老师就在孩子们的哄笑声中从辛辛宿舍门口向楼道爬去,辛辛更是兴奋不已,又跳又叫地尾随在后面。郝老师爬到楼道尽头站起来,不服气地说:“我已说到做到,不知道你今天说的话能坚持几天,别看你今天赢了,但我就不信你能一直坚持到夏令营的最后一天。如果你能说到做到,我到时候就从这里爬到2楼去。你敢不敢跟我拉钩?”辛辛也不示弱,伸出小指和郝老师拉钩宣誓。

  “好,今天在场的所有老师和同学都是证人。我们走着瞧。”

  问题不在学习上

  晚上,郝老师调出辛辛的家庭教育检测表,发现他是由父母和老人共同带大的,属于“4+1”家庭,家长比较迁就、溺爱孩子。他妈妈在报名时就说,孩子在家里特别任性,特别爱哭。可以肯定,他在家中每次哭闹都能得逞,于是这就成为他达到自己目的的有效手段了。

  从检测表中还发现,辛辛父母对孩子的知识指向非常高,对学习的要求非常严。在老师们看来,这个孩子很努力了,比如孩子说所有的兴趣班都是妈妈给报的名,而家长还认为孩子“没有上进心,缺乏竞争意识”。另外,检测表显示,家长对孩子学习的重视程度和成功期望值,高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甚至在孩子做完作业时,还出课外题。

  郝老师指出:这个孩子现在上学前班,他的家长对学习的焦虑已经如此严重,一旦进入学校,马上会落入应试教育的陷阱。家长这种心态可以理解,但学习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家长这种做法恰恰是在破坏孩子的学习兴趣,也就是毁掉了他终身学习的原动力。而这个孩子的问题实际并不在学习上,他能那么有毅力地坚持不吃饭,而且饿着肚子还能那么专心致志地画画,说明他学习方面的潜质非常好。

  他的家长对学习方面苛刻的同时对生活方面又很迁就,这会使孩子变成高分低能的典型。郝老师说,这场“打赌游戏”也许能改变他的一些认识和习惯,但如果家长没有认识到孩子身上真正的问题,把眼睛一味地盯在孩子的学习上,那我们的努力将前功尽弃……
  
  夏令营开营的第一天,孩子们大包小包吵吵嚷嚷着涌进大厅,一个高挑瘦弱而又怯怯的身影映入陆丽晨老师的眼帘。陆老师迎视她的眼睛,期盼会与一束友好、好奇的目光相遇。然而看见的却是漠然和阴郁。她不禁为之一震!

  见面会上,十几个孩子拥挤在一个房间里,彼此好奇又略显拘谨。陆老师用十几个人的名字联成一段短文,叙述此时的心情。孩子们听见自己的名字,报以会心的掌声。几个大胆的孩子开始用自己起的外号介绍自己了:“我叫百合绿豆汤。”“叫我太阳好了。”陆老师自始至终关注着那个身影,她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家长们要走了。陆老师看见她母亲与之告别,她毫无反应,目光却游离于母亲之外的人群。忽然,她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告诉陆老师:“我看见带我的王阿姨了。”对妈妈的无动于衷和对王阿姨的些许热情,又一次令陆老师震惊。

  她叫冰儿。

  令人心颤的目光 谜一样的冰儿

  陆老师开始主动接近冰儿。

  最初几天,冰儿用得最多的词是“我不知道”、“没感觉”、“没想过”、“我不想说”。语言简短,语调平谈。

  陆老师问她:“你记忆中最高兴的事是什么?”她回答:“没有。除了吵还是吵。”“谁吵?”“爸爸妈妈呗!”“有没有感觉高兴的时候?”“有”。“什么时候呢?”“爸爸妈妈走了以后。”

  陆老师问起她小时候挨父亲打时的感觉:“不害怕,就是哭。我谁也不怕,我还敢打我们班的男生呢。”

  陆老师不发问,她就静静地呆着。在她的身边孩子们嬉闹着,追打着、交谈着,没有一个孩子邀她参加,她似乎也无意加入,不喜、不怒、不恐、不愁、不惊,仿佛一位垂暮的老人。

  第二天晚上,冰儿同寝室的女孩实在受不了她的冷漠,指着她大哭:“她不说话,像块木头,我不跟她一屋!”冰儿居然没有丝毫反应。

  即使是智残儿童,喜怒哀惧四种基本情绪也是该具备的呀!那个著名的智残儿舟舟在指挥交响乐时是多么快乐啊。从冰儿每天麻利的洗漱动作、军训的灵活反应来看,这孩子智力正常。但是,她的情感世界为什么如此贫瘠呢?

  小组活动时,陆老师带领大家玩“模仿秀”游戏。

  陆老师做了一副“扑克”牌,每张牌上写一个表述情绪情感的词:“高兴地大笑,手舞足蹈,委屈、哭、绝望、恐惧、惊奇、感动、焦急、喜欢、生气。”陆老师要求小组的三个孩子每人每次抽一张牌,然后按照牌上的词表演,其他孩子都表演得很到位。

  冰儿抽到的第一张是“暴跳如雷”,她略带哭音地叫道:“我不会做!”旁边的孩子自动给她降低难度:“气急败坏”也行,“发怒”也行。她还是说“我不会”。但王阿姨讲过,冰儿有一次曾因为王阿姨偷看了她的作业,很不高兴地把卷子摔到王阿姨脸上,这说明她有愤怒的情绪。

  第二张冰儿抽到的是“恐惧”。她又说:“没有,我不会。”可是陆老师分明记得她说过小时候与一个小朋友在家玩,妈妈突然回来,把她吓哭了,以为是大老虎来了。

  第三张抽到的是“惊奇”。大家等待她,鼓励她。十几分钟后,她终于表演了,头稍向左探出一点,眼睛向左下方看去。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她在表演。

  第四张抽到的是“哭”。只见她迅速地把手放在眼上,“呜呜”两声结束。这个动作如此熟练,也让陆老师觉得如此熟悉。这两天在陆老师的安排下,女孩们主动关心她,跟她逗笑、玩闹,她高兴了,跑到陆老师身前,也是这样的动作,拿着哭腔:“她们欺负我!”脸上却写满笑意。

  可以肯定,这孩子是有感情的,只是情绪体验少而浅淡,很难形成稳定而深刻的情感,并且只会用“哭”这一种方式来表达各种感情。一种心痛的感觉抓住了陆老师。冰儿只有12岁,怎么会有如此的心态和神情?!她就像一只敏感的小蜗牛,受到无数伤害后,本能地缩进壳子里,再也不敢出来窥探世界……这致命的伤害究竟来自何处?

  “为什么中国的爸妈就不改呢?不是他们不想改,但改不掉”

  这天下午,陆老师要求三个孩子每人画一幅画,画面要有山、树、一条河、一条蛇。让孩子在某种题目下任意作画,是检测孩子心理的好办法,夏令营里老师们常用。

  别的孩子画的山有峰有谷,山坡山顶遍布青草绿树,一条河横贯画面,一条小蛇或顺水流走或隐在草丛中。而冰儿呢?她画的山像一堵高墙,起伏很小,山顶几棵繁茂的树好像生长在山后那一边,很遥远。山的这一边,没有一棵草,一棵树,山坡空旷而荒凉。两条大蛇蜿蜒着即将爬上山顶。画面的下半部分没有河,她自作主张地画了一所小房子,房子的门窗都小小的,房子外面是一圈双层篱笆墙,没有出口。围墙外面,正对房门是一个用三条近乎直线的曲线表示的小水坑,水坑左边,是一个比房子还高的“不知在干什么”的女孩,女孩左边是一只大大的头朝画外的兔子。

  “有房子,就该有爸爸妈妈呀!”陆老师建议她把父母画上。她坚决不画。

  透过画面,可以更真切地感觉到这孩子内心的荒凉、封闭、恐惧、迷茫……

  冰儿写了两篇日记,这两篇日记表现出来的思维的深度、清晰度与正常孩子无二。陆老师在“观察记录”中这样评价她的第一篇日记:《我们的夏令营》开篇第一句话就紧紧抓住了我:“如果有人说:你们的夏令营在哪儿,那里的景色美不美?我会说:我只回答你一个问题,后面的问题由你自己来看看。”这样开头看似平淡,却很有意味。

  接下来一段她写道:“那里有十天也看不完的景色,浓烟密林。上山可以望见远处的东西,下山则像打滑梯一样,使你快步如飞。那里的景色美不胜收。……我喜欢我们的城市围绕在这座山里。”这一段用词准确,条理清楚。最后一段是这样的:“这就是我们的夏令营居住的地方,在这里一边玩一边就学习了许多本领,这是在家中体会不到的一种自力更生的生活。”

  第二篇日记更让人刮目相看:

  社会上的孩子是以后的接班人。而一部分人在家里爸妈说他打他,造成了孩子远离父母,父母就不好与孩子和好,孩子有什么话就不去跟爸妈说了。

  这样的话,孩子就觉得自己不行。在家里错位成一个仆人,在生活上是一个小皇帝。没有人百分之百肯定的话是:家长,从没打过孩子。而国外的爸爸妈妈能听完报告(注:她的父母都曾听过家庭教育专家做的报告,并因此认识了王晓春老师,参加了这个夏令营)后,立即给孩子写信,告诉孩子:“我错了,我这样做不对。”为什么中国的爸妈就不改呢?不是他们不想改,但改不掉。有时爸妈发脾气是对的,是为我们好,我们知道,但是也不能发火发到极点,说起来就没完。他们嘴上说改,做起来可难呢!

  我觉得教育子女应该一代比一代好。打骂出来的子女毕竟不是一样的。

  孩子的语言有些幼稚,个别句子也不太通顺,但看得出来,她是有思想的,而且具备一定深度,只是表达能力有些欠缺。日记在老师们中传看,许多人惊异不已:一个几天前连整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孩子,竟然能写出如此有深度的东西!

  冰儿的悲剧是父母一手造成的!

  21日是家长接受辅导培训的日子。陆老师非常迫切地想看看冰儿的父母是什么样子。母亲面色愁苦,似有几世的悲哀窝在心底。父亲威严且不友善,严峻的目光似在捕捉所有人的差错。他们向陆老师讲述了孩子的过去。陆老师明白了,冰儿的悲剧是他们一手造成的!

  冰儿的父亲是厂长,母亲也是单位的负责人,工作都很忙,事业也很成功。12年前,冰儿的诞生并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喜悦,反而笼罩了一层阴影。因为难产,窒息五分钟,大夫预测了脑瘫、智残等种种后果,这沉重地打击了曾对宝宝寄予厚望的父母,同时又对女儿心存歉疚。

  他们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关照女儿,但这种无微不至却妨碍了女儿正常的心智发展。明明冰儿会拼的拼图卡片,父亲却要在背面加上编号;因为担心被别的孩子欺负,很少让女儿与外界接触。生活上的极度呵护、社会交往上的极度保护,反而剥夺了冰儿正常成长发展的空间,使她内敛、退缩甚至冷漠。而在潜意识中他们已接受了医生的负面暗示,对冰儿有一种隐性的冷漠,这使得冰儿自小生活在一片情感单调的世界里,她的发展是缓慢的。

  父母认为这一点更印证了大夫的预测,他们向亲朋好友诉说着不幸,令整个单位的人都知道他们生了一个有问题的孩子。上幼儿园后,老师同学对这个“小哑巴”是排斥的,冰儿仍然生活在一个无须太多语言表达、情感交流的世界里。

  7岁学钢琴时,老师的一句话“这孩子很聪明,一学就会”,令她的父母“特别吃惊”。这句话激活了他们望女成凤的雄心。

  冰儿更大的悲哀开始了:父母以为只要制订周密的计划,拼上时间和精力,孩子就一定能成才。于是他们指责着彼此的忙碌,父亲用“特别噎人”的语言要求母亲辞职管孩子,家庭气氛冷若冰霜,并不时爆发“热战”。母亲督促孩子练琴,父亲分管孩子学业。可惜父母没有关心过孩子的心情,急躁地在她身上发泄着对学习的期望、不满。

  上四年级后,冰儿的成绩由中等降为下等。父亲大为恼火。他亲自为孩子补课,并时常为孩子作业中出现的“低级错误”而动手。父亲的数学课远没老师讲得好,孩子越听越烦,后来终于练就了充耳不闻的本领,数学与暴躁的父亲已合二为一,十几分的数学成绩就是对父亲的回报。对音乐的“没感觉”也是给母亲六年的唠叨的回报,而九十多分的语文成绩却被父母认为是理所当然,不仅没有得到她预期的表扬,反而成为她不好好学习数学的反面佐证,加剧了父母对成绩的期望。“你们再逼我,我就出走。”她曾在日记上这样写道。

  进入青春期后,“傻子冰儿喜欢傻子陈某某”的哄笑,使她对“傻子”、“喜欢”两个词同样敏感,认为都是在骂人。

  王阿姨是冰儿妈妈的好朋友。听过几次家庭教育专家的报告会后,王阿姨越来越觉得过去走了许多弯路,在自己女儿教育上犯了许多错误。看到冰儿父母在走她的老路,便主动提出把冰儿交给她来带一段。冰儿在王阿姨家里生活得很愉快,只要不让她学习,她简直和正常孩子一样。她对王阿姨非常依恋,有一次王阿姨出门办事,几天后回到家,冰儿马上扑了过来,搂住她说“王阿姨,想死你了”。冰儿妈妈很奇怪:“她从没这样抱过我。”

  一个原本可以健康成长的生命被生身父母(还有学校)培养成了“哑巴”、“傻子”,这是一大悲剧。郝奇志老师指出:冰儿在与人交往中表现出喜欢被人抚摸、拉手等,这种悦纳别人肌肤接触的动作更令人心酸,因为这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常有的“肌肤饥渴”症状。父母潜意识中接受了医生的消极暗示,造成了她的孤僻。这种孤僻又反过来影响了老师、同学和邻居对她的态度。她的生活环境中到处都是消极信息,这使她人为地自闭、内缩,所有感情都收缩了,连皮肤神经末梢的感觉都退化了,这是抑郁症的前兆。

  王晓春老师说:这孩子是一颗定时炸弹,已经冒烟了,但家长还蒙在鼓里!据说这个暑假她的父亲还给她报了数学奥林匹克班,不允许她来参加夏令营,是她的母亲在王阿姨的劝导下瞒着她的父亲偷偷送她来的。

  冰儿走了,她的欢声笑语还会再响起吗?

  了解了冰儿的一切,大家的心情并没有轻松起来,反而更加沉重了。冰儿现在已体验到了没有歧视、温暖平等的师生情、母子情、伙伴情,如果10天后她踏进的依然是一个充满压力的家庭和充满歧视的环境,她的自闭倾向会更严重,就像把一个见过光明的人再次推向黑暗。

  冰儿虽是一个个例,但目前离家出走、辍学自杀甚至杀父弑母等见诸媒体的事例还不够多吗?还有多少家庭都像冰儿的父母一样把孩子推向精神的火坑,埋一个冒着烟儿的“炸弹”在身边而不自知?又有多少孩子都生活在父母用“爱子心切”、“望子成龙”的绳索编织的家庭樊笼里不能自拔?而哪一个“炸弹”不是在家庭、学校、社会的忽视、歧视和压力下,由我们自己亲手塑造出来的?

  夏令营结束的时候,陆丽晨老师把冰儿的表现,她的进步和老师们这些看法都告诉了冰儿的父母。不知他们是否真正意识到了自己对孩子的伤害,不知他们是否知道女儿除了吃饭穿衣、学习成绩,更需要的是理解、尊重和被爱的感觉,以及人生路途中的引导与扶助。

  冰儿走了,她的欢声笑语还会再响起吗?

  琳琳的画上经常出现两个争吵的人

  琳琳是一个7岁的小姑娘,活泼开朗,懂事听话,生活自理能力很强,还能帮助老师照顾其他同学。她的语言表达能力不错,想像力也非常丰富,能画有故事情节的画,她的画具有敏锐的艺术感觉和出色的艺术想象力。大家都很想知道,这么优秀的女孩,她的父母把她送到夏令营来想解决什么问题。

  不久,老师们就发现了琳琳活泼开朗的外表下隐藏的问题:这孩子的画上经常出现两个争吵的人,他们旁边的小女孩儿脸上总是流着眼泪,最后那两个争吵的人往往又和好了。

  程玮老师分析:孩子的画往往是她内心世界的外化,可以看出在她的生活中常会有争吵的情况出现,而这种情况让她害怕;她认为这种争吵是因她而起,所以会有一种愧疚的心理;她的画中两个人总会和好,就说明她希望争吵的人能达成共识。孩子脸上的眼泪,表明这种争吵让她有不安全感。那么那两个争吵的人是谁?应该是她最亲近、最在乎的人。

  琳琳还给程玮等老师讲过两个她最近常做的梦。在她的梦中,常见到一条绿色的大蛇,大蛇咬住了她的腿。她拿小刀去杀蛇,结果小刀变成了人。蛇的肚子里有一块奖章,但当打开蛇的肚子,却发现什么也没有了。

  琳琳的第二个梦境是:天鹅妈妈带着四只小天鹅在水里游,天鹅妈妈变成了丑小鸭,四只小天鹅变成大天鹅飞到天空,被猎人开枪打死了,我就是其中的一只小天鹅,我害怕。

  王晓春老师认为,梦往往是灵魂的泄密者,梦是一个人在最放松的时刻内心世界的自然流露,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是这个道理。对孩子们反复出现的同一梦境,或是一个时期内经常出现的同一类梦境进行分析,就可以帮助教育者了解孩子最隐秘的内心世界。

  程玮老师根据琳琳的梦境推测出:蛇的肚子里藏着的奖章,可能就是她追求的目标,可是这条蛇却在咬她,可见,她追求的目标正在伤害她。她最后没有从蛇肚子里拿到奖章,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并不想得到这个东西。

  第二个梦中,四只小天鹅似乎可以看做是她的目标,目标都实现了,小天鹅变成天鹅飞到天空,可是却被猎人开枪打死了,看得出,小姑娘对于未来很悲观。耐人寻味的是那只变成丑小鸭的大天鹅,她一定是孩子心中依赖、亲近却又反感、惧怕的成年人,会是谁呢?妈妈、爸爸、老师,都有可能。

  有天晚上,琳琳同屋的女孩子们都在念叨着想家了,只有琳琳坐在一边不吭声。问了她好几遍她才说:“我倒是谁都不想,因为我不想受限制。”女孩们奇怪地问她为什么,她慢吞吞地说:“其实孩子有两种,一种孩子太依赖家长,另一种孩子却不愿受家长限制。”老气横秋的语气,让人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个7岁女孩的嘴里说出来的。她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中呢?

  琳琳有一个家教理念很丰富的母亲

  谜底在第二天晚上逐渐浮出水面。

  第二天晚上的辅导员研讨会是王老师发放“家庭教育检测表”的时候,从琳琳父母填写的检测表和档案中可以看出,她的父母都是大学毕业、国家公职人员。特别是她的妈妈,从她填写的内容可以看出:这是一个非常了解最新家教理念的母亲。

  检测表上有这样两道题,其一是:家长和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做什么?答案列出了“看电视、监督孩子写作业、聊天、做游戏、读课外书、各干各的事、空格(自己加上最常做的事)”六项内容,要求家长按占时间多少依次排序。要想真正了解孩子,与孩子“聊天”、“做游戏”是最重要的手段———但几乎所有家长都把“聊天”这一项排在最后几位。总共只有几个人把这一项排在第一位,琳琳的妈妈就是其中之一!

  另一道题是:要想使孩子成功,您认为家长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最多选两项):1、严格要求孩子;2、制订周密计划;3、奖勤罚懒;4、严格按老师的要求去做;5、从一年级做起,就让孩子保持竞争的优势;6、多给孩子讲道理,让孩子认清知识爆炸、竞争激烈的形势;后面还列出了7、8两项由家长来填。

  这道题里埋伏了一个“陷阱”———六项答案都不大符合教育规律,都不是使孩子成功的重要条件。琳琳的妈妈是唯一一位不选给出的选项,自己填写了“7、给孩子提供适合她发展的各方面必要外部环境,包括家庭氛围”和“8、授之以渔,包括EQ的培养”的家长。

  她认为琳琳存在的问题有:“注意力不集中,听课效果不好”、“没有上进心,缺乏竞争意识”、“不爱写作业、磨蹭”、“学习上说谎、经常不完成作业或偷工减料”、“和老师关系不好”、“与同龄孩子交往总处于被指挥地位,不会表达不满,不会维护自己的尊严”……她送琳琳来夏令营希望解决的问题是:1、注意力不集中,听课效果不好。2、学习做事缺乏时间观念、目标感,效率低。

  但辅导老师们并没有发现琳琳这些“缺点”,相反,老师们都很喜欢她。

  琳琳的父母当众争吵起来

  21日是家长接受辅导培训的日子,辅导老师和家长座谈交流。程玮老师见到了琳琳的父母。琳琳的母亲是一个文弱秀气的知识女性。

  程玮老师表扬琳琳非常懂事,并称赞了琳琳妈妈非常到位的家教理念。琳琳的妈妈自豪地说她非常重视素质教育,从怀孕起就阅读了许多家教书籍,孩子出生后就严格地按要求去做,每天都制订了详细的家庭教育方案和精确的时间表。但是,自从孩子上学以来,弹钢琴等业余爱好就和学校学习发生了矛盾。

  “我并不看重小学一二年级的分数,我更看重孩子的性格、能力等素质。但是老师对她的音乐天赋及活泼开朗的性格方面的优点又不十分认可。现在孩子在同学老师面前缺乏自信,直接影响了她学习的积极性和成绩。”琳琳妈妈说。

  “你一天到晚就逼着孩子学钢琴、学画,孩子成绩不受影响才怪呢。”琳琳的父亲在一旁当众就唱起了反调。

  “我是按科学的教育规律来安排孩子的生活的,孩子成绩差,不是学习时间少,是没有自信造成的,我坚持让孩子练钢琴,是因为老师的确说她很有天分,就是培养她的自信。”

  “4岁就让孩子学琴,5岁又让孩子学画、学舞蹈,现在又是英语班。你简直有病,你把孩子都快管成机器人,管傻了。”

  “你说话要凭良心,你管过孩子吗?不管还罢了,你还和你们全家一起跟我唱反调。”琳琳的妈妈有些急了。

  “可你让我插手吗?”“当然不能让你乱插手了,在你们家我什么都可以不管,但孩子的教育问题必须按我的做,你们可以不理解我,但我不能让孩子在溺爱和不科学的家教观念中成长。”

  “你天天逼着孩子学琴,她将来也未必练成个钢琴家。我们小时候什么特长都没学,现在不照样挺优秀的。”持琳琳父亲这种观点的父母大有人在。

  “我让孩子学琴并不是像有些家长那样想让孩子成名成家,孩子学琴两年了,我从没有让她去考过级。我甚至不仅仅是培养她的艺术修养,我更希望通过坚持学琴,培养她的毅力和做人的责任感。”“可是孩子并不喜欢弹琴,她是为了让你高兴才去学,你知不知道女儿是为你活着的?”

  “我又是为谁活着?结婚这么多年来,我的心思全部用在这个家和孩子身上,孩子出生以来,我几乎没有了朋友……”琳琳妈妈已经有些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两人这么旁若无人地争吵,看来不是偶一为之。这样想来,琳琳画上那两个争吵的人是谁,应该有了答案。后来,琳琳妈妈对郝老师坦言,她和丈夫感情一直很好,但为了女儿的教育问题,彼此伤害很深,他们的婚姻已经出现了危机———教育理念上的巨大差异,居然对两人的婚姻构成了伤害。

  琳琳的母亲坚持让孩子在艺术学习的过程中培养非智力因素是非常可贵的,这比在学校考试卷上得几个100分都重要,不逼着孩子考级的认识和做法就更难得。但是,她忽视了教育中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教育的核心目的是让孩子健康、快乐地成长,如果孩子感到不快乐,没有了学习的兴趣,那么一切教育都会南辕北辙!其实,培养孩子毅力和责任感不一定非通过学钢琴。扫地、洗碗,每天坚持按时做家务同样能培养孩子的毅力和责任心,日常家务劳动也是培养EQ(非智力因素)的好方式。之所以更多的家长选择了学琴棋书画,而极少有人重视让孩子做家务,恐怕是因为前者是高雅的,潜意识中可以满足做家长的虚荣心吧!而有些家长是干脆把自己童年没实现的艺术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根本不考虑孩子的感觉。这是另一种层次上的“专制”。

  琳琳父亲的教育观念仍然停留在几十年前,而且对妻子教育上的尝试采取了指责挑剔的态度。但琳琳父亲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极其消极的、不负责任的表现。

  琳琳父母为教育孩子发生的争吵,我们的身边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可以预测,像琳琳妈妈这样有一定现代家教观念的家长会越来越多,她们比周围的亲友较早地接受了现代家教理念,往往孤军奋战辛苦异常;又由于经验不足或没有领会其真谛,往往舍本逐末甚至本末倒置。但是,没有真正领会教育真谛又迫切需要得到认可的家长,比“家教盲”更可怕,这样的知识分子父母对孩子的“杀伤力”往往会更大。

  琳琳的家庭教育环境如果不改变,她将来也许就是第二个冰儿!

  我们对孩子了解多少?我们尝试着走进过孩子的心灵吗?

  夏令营里的故事还有很多……

  一个女孩来自“五好家庭”,上过电视。然而这个女孩却终日心事重重,说话总是伏在别人耳边;动作极慢,上厕所往往需要半个小时;睡觉不敢关灯,做梦时她总梦见鬼、坏人、蛇;画画时画了三个骷髅,旁边还写着“你想死吗?”

  一个自视甚高的男孩因处处贬低别人,事事与大家作对,不时表现出狂傲、自私、懒惰,引起了所有同学和老师的反感。但他的妈妈说什么也不相信,因为他的儿子曾被评为全区“十佳金童”,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辅导老师发现,他的父母在家庭教育检测表“孩子的优点”一栏所列的27项中划上了25项,有许多项还划了两个甚至3个对勾。

  一个出生几个月父母就离异的孩子,填家庭教育检测表时对“父亲”日常生活细节描述得特别细致,她的母亲得知这一情况后非常诧异:孩子从没有见过父亲,她也并没有再婚。这位原来自认为离婚对孩子没有造成什么影响、自己对孩子非常了解的母亲发现,对孩子的情感世界她其实非常陌生。

  一个在夏令营中表现得自私、霸道、懒惰,在所有竞赛面前都表现出退缩,有着明显的心理问题的女孩,父母竟然双双是中学教师。而当辅导老师把这个来自“双教师”家庭孩子的情况告诉她的父母时,夫妻居然感到茫然和迷惑。

  一位高级干部的外孙,是14岁的初中生,却什么也不会干,什么也不愿干,只知道消费,除了对家里的猫感兴趣外,其他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已经辍学在家许久……

  来到夏令营中的共有60多个孩子,都是自愿报名而并非特意挑选的,教育专家和辅导老师们却就此发现家庭教育及学校教育存在的问题如此之多!

  “诊断”的结果,这些问题产生的根本原因都在学习之外———一个对生活本身都失去兴趣的孩子,能热爱学习吗?一个心情压抑、情感冷漠的孩子会对学习如痴如醉吗?

  可悲的是,在升学、就业竞争激烈的今天,在家长、教师极高的预期面前,孩子早已被简化为两维动物。他们在学校与家这两点间运动着,他们所能做的与有权做的也只有学习了,他们已经变成了学习的机器和承载分数的工具,家长和老师们看到的只是分数的高低,而对于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孩子心灵的空洞、情感的沙漠却视而不见。

  对于那些不愿被异化的孩子们,成年人便会挥动着“为你好”这面彩旗,说教、训斥、讽刺、贬损、断喝、痛打甚至是棍棒相加,逼孩子就范。而那些压不服的孩子,留给他们的路也只有一条,那就是“自绝于家庭”。

  我们成年人是否应该先扪心自问:我们对孩子了解多少?我们尝试着走进过孩子的心灵吗?我们的做法对孩子的发展、对家庭的幸福、对社会的进步,真有好处吗?我们有权这样做吗?
 
(文中所有未成年人均是化名)
 


 

责任编辑:陈旭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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