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危机干预中心墙上的一束花朵,给人很温馨的感觉。
一些沉重的数字
“生,还是死,这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扰了哈姆雷特,也折磨着很多意图轻生的人,在他们痛苦的内心深处,这是被反复追问的。
作为轻生者与世界沟通的最后方式,自杀给家庭带来极大的痛苦。有一位深圳的女士向记者讲述她丧失亲人后的悲苦经历:“自杀的人走了,而家人因此一直背负着内疚、自责和羞耻感,这些感觉成为漫长人生路途的心理包袱,真是举步艰难!”对社会,自杀无疑也造成了一种破坏力。
对具体自杀人数的统计非常艰难。“自杀有很大的隐蔽性,有的中毒、车祸、外伤其实是自杀行为,但没被归入自杀死亡率,加之对自杀的偏见,家人也不会如实反映。所以实际情况要比了解的情况更严重。”深圳市康宁医院副院长刘铁榜教授告诉记者。尽管如此,一些统计数字还是令人感到沉重:自杀是国人第5大死亡原因,更是15到34岁人群的第一死因。
有关专家说,深圳人平均年龄不到30岁,加之节奏快、竞争激烈、移民城市等特点,深圳人面临的心理压力较大,防御自杀的社会网络亟待建立。
为了给意图自杀或正在准备自杀的人提供紧急心理疏导、援助,去年12月23日,市心理危机干预中心在康宁医院正式成立,并开通了24小时免费热线电话25629459。仅在今年2月,打进危机干预热线(同时也是心理咨询热线)的1729个电话中,就有约100人流露出想自杀的念头、近20人已有自杀的计划,另有十几人自杀未遂,这三种人的数量占全月来电数的8.7%。刘教授说:“这个比例是惊人的。”
六七成自杀起于抑郁
拨打危机干预热线(亦被很多人简单地称为“自杀热线”)的人,有这样一些特点:“性别上,男多于女(明显不同于门诊咨询的女多男少);户籍上,临时人口多于常住人口;身份上,职员、白领多于工人、学生。未婚与已婚数量大概相似。年龄以20岁到40岁为多。”
刘铁榜教授介绍:“六七成的自杀是因为抑郁症。因为身心的紧张、焦虑会转化为抑郁,使学习和工作大受影响,这反过来又加重了抑郁的程度。”
抑郁症患者多有轻生念头。作为心理危机干预中心的医生,刘奋一直记得一个病例,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强烈地想死”。一名不到30岁的妇女,因为产后抑郁症,觉得活得很痛苦,吃药、割腕,多次自杀未遂,送进医院后,打针吃药也不能让她安静,用5条绳子也绑不住她。后来她出院了,不再有她的消息,但是刘奋担心她还会设法自杀。
还有一位年近六旬的女士,希望自己能在见义勇为中死去。她丈夫和儿子都在国外,自己是公司干部,物质条件、人际关系、社会地位都不错,但她患上了抑郁症。她对心理医生说,一直在想该怎样自杀,最好是有人落难,自己见义勇为而死,比跳楼体面,可避免别人非议,可是,“见义勇为这样的事情,怎么会轮得上我这样的老太太呢?”
抑郁症并非女性专有,需要重视的是,在深圳,很多男性管理者和白领也饱受抑郁症的折磨,但他们不善于利用倾诉的渠道,也不看心理医生,由此产生的自杀悲剧时有所闻。
她曾三次试图自杀
其实,内心痛苦的企图轻生者,心中更挣扎着求生,而不理智的举动,大多因当时的情绪太混乱。欣蓉(化名)就是这样,不到3年的时间里她3次自杀,一次比一次惨烈。前日晚,她勇敢地向记者讲述自己的痛苦经历。
“6年前我离了婚,然后全力工作、照顾儿子,以驱赶心中的痛苦和压力,结果3年前严重失眠,整夜睡不着,70多岁的双亲从内地赶来照顾,使我更加痛苦烦躁,觉得自己成了废人,连累家人。一天晚上,我控制不住地发火、大哭:‘我睡不着,我受不了,我要睡觉啊。’折腾了大半夜,趁家人不注意,我换上衣服,吃下一堆安眠药。幸好药量不多,昏睡一两天后醒了。”
“得知是患了抑郁症,我更害怕,觉得它比失眠还可怕,但我不愿去医院治疗,怕被人当成精神病患者,我失去了信心。后来我偷偷写好遗书夹在存折里,冒雨走到公园,脑子里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死还是不死?死了就解脱了,就没那么多痛苦,父母也不用再为我难过,但关键是儿子怎么办?痛哭着从下午想到晚上,走到一个小区30多层楼的楼顶上,坐在天台边,犹豫是跳还是不跳,来了个保安,我叫他别过来,我想死。他给我敬了个礼就走了(事后知道他是赶紧去报警了)。然后就有个人来到天台,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并没注意到我。我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是住户,问我坐在这儿干嘛,我说得了不治之症,想死。他说生命多宝贵啊。我说,生命是宝贵,但那是指健康的身体,我这是不治之症,拖得倾家荡产,死了就一了百了。他说,即使是癌症病人,也在医院的病床上挣扎求生,你这样死算什么,太不坚强了。他边说边向我靠近,忽然一下子把我从天台边沿拉开,我‘啊’一声大叫,使劲挣扎,七八个人立刻冲出来,和那个人一起按住我。原来这些人是专门来救我的便衣民警和保安。那天风很大,又下着雨。在风雨中,他们把我送到医院。父母当晚在医院见到我,也是痛不欲生,他们骂我:‘你还没尽孝,也没尽完母亲的责任,太不应该了,真想甩你一耳光!’最后一家人抱头痛哭。”
“我又很不开心地过了半年,拒绝跟任何人交往,却以为是人人歧视我。一天晚上情绪波动后,半夜爬起来,拿出偷藏的小刀切腕脉,次日早上,母亲推门看到满床满地都是血,而我还坐在椅子上,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伤口,差点晕厥过去。”欣蓉伸出手腕,露出触目的紫色伤痕,“这就是我的第三次试图自杀,连筋都割断了,医生说再晚送医院一个小时,我就没救了。”
这一次,家人把欣蓉强制送进康宁医院。幸运的是,经过治疗病情好转,现已经上班,“现在我觉得,活着多开心啊,我有100个要活下去的理由。”
命悬一“线”
像欣蓉这样的轻生者并非真的想死,只是想摆脱各种问题所带来的困扰或痛苦,所以叔本华说,当一个人对生存的恐惧大于对死亡的恐惧时,就会选择自杀。最大的“生存恐惧”当属绝望,对现状或未来彻底绝望。从这个意义上说,对“迫在眉睫”的心理危机进行干预,首先要让对方看到希望,看到除了死,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干预热线的接线员小朱曾接到一个电话,一个男子呜咽着说,此刻正站在一处天桥上,但跳下去之前很想跟人说说话。电话里背景声音很杂,有哭泣声、嘈杂的车流声、喇叭声,小朱立刻警觉起来,只要打来电话,就是对生有留恋,就有挽救的希望。
那男子一直在哭,自顾自地说,很绝望,找工作实在太难了,受到太多的挫折,活不下去了,也没有脸回家,不如死了,天桥下车来车往,跳下去死掉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又觉得不甘心,心里矛盾极了。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也不能跟老乡讲,只会让人嘲笑,记得以前从报纸上看到这个热线,就随手记下了号码,于是,他要跟素未谋面的人讲最后的几句话。
受过专业训练的小朱耐心地倾听,适时地表示理解,用亲切的语气告诉他,没有找到工作仅是这一阶段的经历,并不代表将来,与其现在就放弃,不如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半个小时过去了,男子的情绪渐渐平稳,但就在他同意再试一试的时候,电话突然断了。小朱有些担心,回拨号码但是关机,男子几分钟后打来电话,告诉她手机没电了,不过他不会跳天桥了,让小朱放心。果然,前不久他又打来电话,说已找到满意的工作,“特别感谢热线,让我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
这样的事情,很给人以鼓舞,说明对于自杀我们并非束手无策,对于企图自杀和正在实施自杀的人,及时的干预是最有效的手段。专家呼吁,即使意欲轻生者已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也不妨拨打热线,讲讲为何要走这条路,“只要愿意沟通,就一定会获得帮助。因为专业人员会告诉你,你还有别的选择。”
重视青少年心理问题
半个多月前,深圳一名十五六岁的高中生从自家窗口一跃而下,他这样做,仅仅是因为他的一个过分要求被母亲拒绝。孩子被家人宠爱,一直被满足所有的要求,悲剧当天,因为他的要求确实过分,母亲当即表示不同意,他跟母亲对峙了数分钟后,突然从窗口跳了下去,当场死亡。可怜的母亲几近崩溃。
据了解,青少年的心理压力更多是来自学业。数日前,一名重点中学的高三女生很消沉地对刘奋医生说,不想活了。因为最近没考好,而高考在即,心里很怕,“但我很累,我需要休息,但没有时间休息,活着要面临很多的问题,真没意思。”
刘铁榜教授指出,与成年人深思熟虑的自杀行为不同,青少年的自杀往往出于一时的轻率冲动,不计后果,所以,学校在强调素质教育的同时,也要教育孩子珍惜生命,提高他们承受挫折、适应环境、以及受伤后自我修复的能力,“预防自杀,要从孩子抓起。”
据了解,预防自杀的社会网络构建工作已经启动,社区、工厂、学校将逐步开展相关知识的教育,针对青少年心理危机的干预热线也已于近日开通。(刘一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