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以来，团中央、教育部、财政部、人事部共同组织实施的大学生服务西部计划共选派2万多名高校毕业生赴中西部近300多个贫困县开展志愿服务，以推动这些地区社会经济的发展。
 

　　文/胡虹娅 

    同是如花年龄。他们选择了西部。

    手里一打简单的名片，是志愿者为方便群众随呼随叫而印制的。翻开来，是许莹在秋风里灿烂的笑脸，也是何彩林眼角那滴光亮的泪水；是王寿波那间紧依着暗沟的地下办公室，也是黄锐那落着雨锈的草纸板屋顶；是陈云默不作声回城捐来的上千件衣物，也是况照笙忍着脚疮担纲修整的闸门……许多的故事值得述说，许多的声音值得记录。不能给他们更多的笔墨是一种遗憾。
       
　　泥香里的援教人

    一路阴晴不定。云山、秋江、棉田、陂塘、老屋……诗里的材料在秋末的青黄底色里静静地铺陈。赋闲的老牛也不时信步踱出，沉吟着时空的宁静与悠长。惟有那不期然裸露而出的垒垒赭土，犹如破寂之笔，皴染着这片土地沉睡的激情。

    对于这种激情，湖南省志愿者行动指导中心主任黄劲有着本能的熟悉。十年的共青团工作，他跑遍了全省大大小小的乡镇。每一处土地绽放着怎样的渴望，他的心里最明白。大学生志愿者的到来，无疑给这渴望注入了新的希望。而如何真正做到环境留人、服务留人和事业留人，则成了他和他的班子一直思考的大问题。

　　“农民致富路上走，远程教育是帮手。”2004年，湖南西部计划的504名大学生志愿者中有404名参加了农村党员干部现代远程教育试点工作。这样一支“军团”对于弥合东西部信息鸿沟显然起着潜在的不可低估的作用。

　　岳阳市华容县护城乡万圣村村委会因陋就简地成了远程教育的一个站点。一只只条凳顺次摆开去，便是一间简单的教室了。党旗下，是一张斑斑驳驳的老桌，上面整齐地码着一台电视，半米开外连着一台凸肚电脑，从那里点开的课件吸引着两三里路之外步行而来的村民们。

　　王文志作为志愿者的一百个日子，就往返在18个村的7个站点之间，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吱吱咕咕唱醒着乡间泥泞的小路。下了多少次村，王文志不记得，只知道每一个站点的村民都能熟稔地喊着他的名字与他招呼，小狗见了他也会快乐地摇起尾巴。

　　10月14日晚上的一个来电让王文志兴奋至今。那是三河村村支书吴海云打来的，他高兴地说接到了求购黄白菜苔的订单，三河村大量种植的菜苔有了销路。吴海云不会想到，听了这个消息的王文志比他还要激动。原来，三河村在村支书的带领下搞了黄白菜苔规模化种植，栽种前本已联系好了销路，但收获时买主却因故不能履约了，由于当初支书轻信了买主的话没有签合同，所以无处讨说法，只有坐等菜苔打蔫。王文志得知此事，马上赶到乡机关站点，将三河乡欲出售优质黄白菜苔的信息发布到了十几个网站上。五天之后，吴海云就接到了那个不期而至的好消息。那以后，三河的群众真正感受到了远程教育带来的实惠，王文志也看到了农民自觉接受远程教育的热情。

　　和王文志一样，常常被兴奋的感觉包围的还有旷金国。他毕业于西华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服务于津市最南端的渡口镇。为了来这里，他向已签约的日资公司赔付了3千元违约金。对于他的选择，父母至今仍有争执，母亲常常还是两泪纵横。而熟悉他的人也纷纷置疑：家里的地产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生活一直无忧无虑，单凭一股子冲动能在西部搞出名堂？但旷金国知道自己并不是一时冲动，西部计划刚一实施他的心里就起了波澜，那一年他读大三。

　　渡口镇新湖村是津市最大的行政村和蚕桑基地，被省政府确定为“科技兴农富民计划示范村”。远教试点工作刚一铺开，新湖就建成了高标准的扩展型站点，配备了8台电脑，1台投影仪。为了充分利用好这些宝贵资源，旷金国向村支部提出开展典范的远教学用活动。每次集中学习都事先组织全村党员、干部、产业大户、群众代表到大教室听课。他还和村里的养蚕协会共同编辑了《植桑养蚕实用技术简报》。通过学习，农户们更新换代种上了优质高产新品种，改变了栽培模式，使桑叶产量由7000斤/亩提高到了9000斤/亩。同时，结合市场需求，大力发展了桑园套种榨菜，使每亩桑园增收500元。新湖村的变化掀起了渡口镇各个站点学用活动的高潮。旷金国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历练湘西
   
　　曙色未明。廉纤的薄雾里，吊脚楼伶仃的细脚照旧托起了千年厚重的守望，捣衣曲声声交搭，回响在沱江水的清淙里，葫芦丝的阵阵忧思也从泛着腊香的古巷里断续吹出。山色明灭千古，水声流尽年光。古城凤凰便是诗了。

　　但在志愿者的眼里，这个湖南边陲小城的生活却并不是这般富有诗意。土坯垒成的简陋房屋，拿塑料袋当书包、交不起学费的孩子，全家煮饭用的一口半沿的铁锅，应付四季的一条补丁长裤……无不在深深地震撼着他们的心灵。

　　而对于九届湖南省政协委员、共青团凤凰县委员会书记滕森林来说，“养在深闺”的凤凰着实是一份焦虑。如何发挥“志愿者”和“希望工程”的品牌效应开创古城新气象，是他心头的一个结。志愿者李君为他解开了其中一环。

　　凤凰县官庄乡是省级干旱贫困村，县团委扶贫重点。十年前滕森林初来时，还只能喝田里蓄下的雨水，由于水土不服，皮肤严重过敏，他的腿肚儿上至今还有疤痕。许多年来，乡政府门前五天一次集市，村民们熙来攘往，以物换物。官庄乡的橘子甜得诱人，却从来没有人奢想过要把它们挑到山下买卖。4个山头18个沟坎，村里人知道，挣来的钱不够打点脚夫，而且山下的行情哪一天好哪一天坏谁的心里都没谱。开路的设想在官庄乡酝酿了七八个年头，正式动工却拖到了2000年。工程的艰苦始料未及。老支书周子奎劳累过度倒在了工程现场：“这条路修通，我瞑目了。”但面对工作中似乎无法逾越的困难，反反复复几班人马都败下阵来。2003年，工程一度陷入停顿。看着已有了七分眉目的村级公路，滕森林一筹莫展。

　　2003年9月，志愿者李君的出现给了官庄乡一个不小的惊喜。滕森林没有想到，这个不太作声的小伙子很快就变成了乡里的主心骨，和村民们打成了一片。调田调地、找钱筹款、协调人力……为修路，李君跑上跑下，磨了无数的好话。乡里的男女老少渐渐被感动了，他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午饭带到工地上去吃，能敲动的石头绝不用炸药，同心协力，干得热火朝天。权威部门估算至少要花费20万元的公路竣工时仅花了6万多。张县长不无感慨地说：“像李君这样的同志，不支持他支持谁？”

　　“官庄乡黄栗村通车典礼”的庆功酒李君没有喝到，他回江西老家参加中直机关公务员考试了。但官庄乡的人都惦着他。去年农历九月和今年农历二月的两次山火，乡亲们记得很清楚。李君如何组织他们砍隔离带，如何拼命打火以至烧焦了头发，如何为国家挽回损失3千万元，说起来，从村民到村干部一股劲儿地点头。

　　两年支医

    支医的志愿者一般是两年服务期。

    到凤凰县吉信镇医院参加志愿服务之前，李家英把可能遭遇的困难仔细地想了又想，但却怎么也没料到，他们会面临严重的缺水。自来水平平畅畅地流了一个月之后戛然而止。于是，每天的吃喝洗漱用水都要颠簸一段路程去河边挑。一次洗衣，淌水过河时，一只拖鞋被打掉了，她只好光着一只脚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止不住地流泪，想家的感觉那么清晰。回到医院时，正碰到送煤的大姐和一个11岁的孩子，两人各背着一背篓煤，几乎是伏在石阶上往上走。李家英知道，一背篓煤的运费是2元。她的心里登时一酸，忘记硌得生疼的脚，多摸了张钱递给那孩子。她意识到，自己的眼泪还在流，流的却是另一种感情了。

    由于家里没有钱，治不起病，所以到医院就诊的人并不多。李家英便和志愿者们一起下到村里为百姓义诊。她说，这也是她新一年工作计划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与李家英他们相比，服务于重庆市綦江县人民医院的陈晓锐似乎更能贴近自己的专业、发挥自己的特长，因为无论从医疗设施还是学术氛围来讲，綦江县人民医院都要胜出许多。

　　在武汉科技大学临床医学专业读书时，陈晓锐是一班之长。一次意外，父亲落下了残疾。家境相当困难。但他坚持做家教补贴自己的学习、生活开支，同时还帮助贵州一个孩子读完了小学。

     陈晓锐的西部情结是大三在包头实习时烙下的，那时候大学生“西部计划”还没有启动。一种可触的荒凉让他思绪万端：“这里的人民如此淳朴，这里的土地如此贫瘠……我应该为这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一位博士生志愿者的故事他一直记着：博士生服务期满要离开贵州到广州发展，贵州省常务副省长一下子就流了泪。陈晓锐当时被深深震撼了：“如果是我，我一定会留在贵州。”

　　有这样的情结牵着，陈晓锐选择西部似乎顺理成章，但母亲却有着典型的守旧思想：父母在，不远游。儿子读书终于读出头了，家里的生活也终于要拨云见日了，但儿子却有了自己的选择。重庆距东北千里之遥，不能尽孝又不能挣大钱，母亲始终没能理解。女朋友周艳峰起初也有一些犹豫，因为她毕业前已与一家市级人民医院签约。后来，她缴纳了违约金，随陈晓锐一起来到了西部。12月5日对于他们两人来说，是一个弥足珍贵的日子，这一天不仅是国际志愿者共同的节日，还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2003年，他们在共同服务的綦江永结同心。

　　稻草铺一样有梦

    顶着高烧走村归来的黄艺脸上依旧有疲惫。交谈间，他左手一直把着那本黑皮工作日志，右手不时地抵住额头，掩饰潸然。一袭黄褐色的夹克，带着几分秋凉融入了乡村无尽的泥泞之中。正是在这样的泥泞里，黄艺摔了不少的跤，也流了不少的泪。但他觉得，比起那些蜿蜒几个小时的山路去上学的孩子，自己还是太幸运了。那些孩子，即便在冬天，也是赤着脚的。

    2003年8月，从湖北省经济学院毕业的黄艺带着一肚子的市场营销学知识，来到重庆市铜梁县少云镇，在退耕还林工作小组拥有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岗位。白天，走30多公里的小路走村访户，晚上，躺在床上听窸窸窣窣的稻草声。日子就这样开始。十天光景，脚上打满了泡，人也日见消瘦了。一个晚上，黄艺结束一天的劳累，简单吃过饭，烧了热水泡脚。父亲打来电话，问寒问暖，情极切切，他哽咽着，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最好的同学也打来电话，高兴地说自己已经发了6千元工资了，工作如何如何顺心，他空坐着，听身下的稻草起劲儿地咝咝作响，听窗外大颗的芭蕉在夜风里飕鸣。“这样的选择对吗？”回应他的是一阵心痛。

    后来，黄艺有了一句自己的格言：“虽然睡在稻草铺的床上，但是做着最美丽的梦。”如何打磨出这样的心境？黄艺说，是乡里人身上最朴素的感情，是每次下村时老百姓用粗糙的手传递给他的淳厚。

    退耕还林，荒地栽桑。一对八十多岁的老夫妇彼此搀扶着，带着干粮，扛着锄头，从山底爬到山顶。他们一次抱不了多少桑苗，十几亩地至少要半个多月才能完成。黄艺问：“你们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一定要种桑呢？”“孩子们出去了，地不能荒着啊。”黄艺说，这种对土地的虔诚给了他一种领悟，而浮躁的心灵也是在一次次的领悟中渐渐平静的。

    意识和观念改变了，理想也就改变了。深入组织开展全镇剩余劳动力转移情况调查研究，积极探索“公司+学校+农户”等中西部农村剩余劳动力转移新途径；组织举办“农民夜校”、“农业星火科技培训班”，为服务地干部职工和群众开展实用技术培训；申请到海拔最高最偏远的市级贫困村建新村担任驻村工作，组织村民们积极开展脱贫致富……黄艺说，他忙得很充实。

　　“我不后悔，虽然比起你们，我的工资少很多，我接触的人层次可能也低很多，但他们的质朴，不到西部我永远无法体会。”再与同学交流时，黄艺有了十足的自信，还不时地蹦出几句地道的铜梁话。

　　后记：

    2万多名大学生是否发挥了预期的作用？他们究竟为服务地带去了什么？而他们自己生活、工作得如何？他们的未来又会怎样？

    对于大学生志愿者在服务地所发挥的作用，采访中我们听到太多的溢美之词，而九届湖南省政协委员、共青团凤凰县委员会书记滕森林的观点显得颇中肯：“无论是思维模式的冲击还是观念的变革，一名合格的志愿者至少影响了两个群体：一个是干部队伍。‘人家大老远跑了来，你是本地父母官，人家做得好，你怎么可以做不好？’一个是具体服务群体。‘学校修好了，橘子林开发了，人家是带不走的，人家图的是什么？’”

　　在滕森林看来，“志愿者”是一项大有可为的事业，是社会生产关系的重要调节队伍。但目前也存在着管理经费严重不足和志愿者素质参差不齐的现状。对于前者，滕森林建议给予基层一定的政策空间，以县统筹为主，“谁受益谁负责”。同时，对于拥有较强专业知识、很受欢迎的志愿者可以开展不以赢利为目的的适当的有偿服务，以保障这一项目的正常运作和队伍的不断扩大。对于志愿者素质问题，滕森林建议团中央在录用时与学校做好深入沟通，以保证大学生志愿者的品牌魅力。另外，对志愿者的管理约束机制也有待加强。他说，并不是所有志愿者都能按照协议来履行志愿服务的，个别志愿者因报酬低或其他缘故中途离去，给基层服务单位带来了麻烦，也给西部计划的实施带来了负面影响。

　　而对于绝大多数志愿者来说，他们到西部就是接受磨练的，再苦再累都不怕，但对于服务期满后的去向问题，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困惑。“信息不畅通，专业知识也没有得到充分开掘，面对一年比一年增多的毕业生，我们拿什么参与竞争？”“服务了一两年之后何去何从，大部分志愿者还是希望留下，希望上面能够给一些支持。”

　　志愿者的困惑其实都在团中央的考虑之中。团中央志愿者服务管理处副处长张俊虎指出，西部计划本身不是一项就业，是为西部基层提供人才。服务期满鼓励自主创业。但团中央、教育部也会提供一些机会，现在已经为第一批志愿者提供了2000多个岗位。为做好志愿者升学、就业工作，全国项目办出台大学生志愿者考研加10分，报考西部地区公务员加5分，报考中直机关、东中部公务员的同等条件优先录取等相关优惠政策。各市、县项目办也都出台了相关配套政策，为志愿者提供就业便利。团中央也在积极地做多方协调，以解除志愿者的后顾之忧。

　　在志愿者们还在为服务期满的去向问题忧心忡忡的时候，他们的前程却被不少人默默地看好。一位县长曾激动地拍着一名大学生志愿者的肩膀，感慨地说：“我不敢讲你们以后有多大作为，但我可以乐观地讲你们这批志愿者若干年后一定会有人成为国之栋梁。一代时势造一代之栋梁。你们起点高，有实际工作经验，对老百姓充满感情，如果你们将来不忘记这段岁月，就不会犯大错误。”

　　无论评说如何，对于大学生志愿者来说，他们所特有的西部经历本身就是一笔丰厚的人生馈赠。勿庸置疑，这样的馈赠会在光阴的作用里越来越多地显示出它不平凡的价值和意义。

　　志愿者说：

　　“刚来时也曾想过，如果太苦，咬咬牙坚持一年就回去；现在我下定决心留在这里。因为，这一年，我发现了我的人生价值。回到武汉，我只是几百万毕业生中的普通一个；而在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重庆市铜梁县  陈松）

　　“想做的非常之多，所做的又非常之少。希望更多有爱心的人能够来到这里。”（湖南省凤凰县  巣海霞）

　　“可能一年两年后，有的人会留下，有的人会离开。但我相信，我们都会永远记住这段平凡而灿烂的日子，记住西部。” （湖南省凤凰县  黄彬）

　　“我们是先行者，后面还要有一批批的兄弟姐妹步我们后尘，所以我们有压力也有理由为他们做出表率。” （重庆市綦江县  况照笙）

　　“参加西部计划志愿服务是一件用不长的时间，做一件一生都有意义的事情。” （湖南省岳阳市平江县  李红）

　　“只要我的心在跳，这就是我人生中不可磨灭的一笔。”           （重庆市金龙区工业园区  杨清）

　　“找工作不是看工薪的多少，职位的高低，而是看发展的潜力和空间的大小；体现人生价值不是看你资产的多少，名气的大小，而是看你到底为社会、为人民做了多大的贡献。（重庆市綦江县  王寿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