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朱永新是全国政协常委,民进中央常务委员,同时也是苏州市副市长,苏州大学研究教育学和心理学的教授,在其十卷本的教育文集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之际,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民进中央主席许嘉璐先生欣然作序。并诚挚地以一个“外行人的视角(许先生自叙)”谈了对中国教育科研、对学人的期待,本报特别节选部分刊发以飨读者。
我曾经说过,中国的教育人人可得而道之。因为教育问题太复杂,中国的教育问题尤甚。且不说中国以一个发展中国家的微弱实力在办着世界上最大的教育,单是中国处于转型期,城乡、东西部间严重的不平衡和几个时代思想观念的相互摩擦、激荡,就可以说是当今世界绝无仅有的了。随着教育普及率的提高,对教育发表评论的人当然也越来越多,多到几乎家家户户都会时常议论。这样就给有关教育的研究提出了许多也许在别的国家并不突出的问题。我认为其中有两个问题最为要紧,一个是教育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既不能就教育论教育,更不能只论教育的某一部分而不顾及其他,以区别于人们日常的谈论;另一个是教育学如何走出狭小的教育理论界圈子,让更多的人理解、评论、实践,也在更大范围内检验自己理论是否能为群众所接受,以免专家和社会难以搭界。
朱永新教授的这部文集,恰好在这两个问题上都给了我很大的欣慰。
在这部《文集》中他从国际国内、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古往今来的广阔视野,考察、思索中国的教育问题;他的论述几乎遍及受教育者所经历的整个教育过程;大到教育的理念、原则,小到课程的改革、课外的活动,他都认真思考、系统调查、认真实验,随时提升到理论层面;与教育学密切关联的心理学,和在研究中国教育的同时开展的对国外教育的认识和分析,也是他涉及的范围。
朱永新并不是一位“纯”学者,虽然教育理论研究永远是他进行多头工作时在脑子里盘旋的核心。他集教育管理、领导和研究三种角色于一身,随着儿子进入小学、中学,他又多了一个家长的身份。这就使他不可能只观察研究教育体系中的某一段或某一方面,必须做全方位、多角度、分层次的研究。我见过他极度疲劳时的状况,心里曾经想过,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考验,还是他“命”当如此不得不然?其实,这正是给他提供了他人很难得到的绝好的研究环境和条件:时时转换角色,就需要时时转换思维的角度和方法,宏观与微观自然而然地结合,积以时日,于是造就了他独特的研究方法和风格。
我们对任何事物的研究,如果只有理性的驱动,而没有基于对事物深刻认识所生发出来的极大热情,换言之,没有最博大的挚爱,是难以创造性地把事情做得出色的。朱永新教授对教育进行研究的特点之一就是全身心地投入。
他说“教育是一首诗”。他把《文集》第十卷命名为“诗意与激情”。……他用诗一般的语言讴歌教育、表达他的教育思想。
如果是纯理性的,没有充沛的、不可抑制的感情,怎么能迸发出诗的情思?但他不是浪漫派。他本来已经够忙的了,却又率先自费开通了“教育在线”网站,成了四面八方奋斗在教育改革前沿的众多网民的朋友。每天,当他拖着疲乏的脚步回到家后,还要逐篇浏览网站上的帖子和来信,并且要一一回应。这是自找苦吃。但他认为,这是“诗性伴理想同行”,是“享受与幸福”。他工作生活在被颂为“人间天堂”的苏州,那里早已普及了12年教育,现在正朝着普及大学教育的目标前进,但这位主持全市文教工作的副市长,却心系西部,为如何缩小东西部教育的差距苦苦思索,不断地呼吁……他何以能够长期如此?我想,最大的动力就是那伟大的爱。
教育是人类社会得以延续发展的根本保障。人之所以为人,区别于其他动物,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因为通过不同渠道,接受了不同程度和内容教育的结果。就一个国家而言,教育则是保障发展、壮大的基础性工程。这些,都已经成为人们的共识。但是,教育又是极其复杂庞大的体系,需要大批教育理论专家、管理专家。身在其中者固然自得其乐,但是,在局外人看来,教育理论的研究是枯燥的,艰难的,有过多的教育学著作也确实强化了人的这种感觉;管理工作给人的印象则是繁杂的,细碎的。这种感觉和印象往往是理论工作者、管理工作者和广大的教育参与者(包括家长、学生和旁观者)隔膜的原因之一。社会需要集理论研究和管理于一身,而且能把自己对教育的挚爱传达给社会的学者,与人们一起共享徜徉在教育海洋里的愉快和幸福;但是,现在这样的著作和学者太少了。是我们对像教育理论这样的人文社会科学的所谓“学问”误解了,以为只有用特定的行业语言,包括成堆成堆的术语和需要读者反复琢磨才能弄清楚的句子才是学术?还是善于用最明了的语言表达复杂事物的人还不多?抑或是教育理论的确深奥难测,必须用“超越”社会习惯的语言才能说得清楚?而我是坚信真理总是十分朴实、十分简单这样一个道理的。真正的“大家”应该有能力把深刻的思考、复杂的规律用浅显生动的语言表述出来,历史不乏其例。
朱永新,作为一名年轻的教育理论家,正在朝这一目标努力着,而且开始形成了自己的风格。论述、抒情、问答并举,逻辑严密的理性语言、老百姓习惯于说和听的大白话、思维跳跃富于激情的诗句兼有,依思之所至、情之所在、文之所需而施之。有的文章读时需正襟危坐,有的则不禁击节而赏,有的还需反复品味。可贵的是,这些并非他刻意为之,而是本性如此,自然流露。这本性,就是他对教育事业,归根结底是对人民的爱。
在某一种风格已经弥漫于社会,许多人已经习惯甚至渗透到潜意识里的时候,有另外一种风格出现,开始总是要被视为“异类”(我姑且不用“异端”一词)。我不知道朱永新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经验。我倒是极为希望他能坚持下去,即使被认为“这不是论文”也不为所动,因为学术生命的强弱最后是要由人民来判断,而不是仅仅由小小的学术圈子认定的。我还希望他在这方面不断提高锤炼,让这股教育理论界的清风连续地吹下去。 我们期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