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论战

　　残阳泣血，断雁叫天。山顶的石壁之上，清晰可见道道深长的剑痕，周围的草木，形容凋敝，惨不忍睹，如暴风雨席卷而过。地上，满眼都是破碎的树叶，以及败折的草茎。

　　半天涯的手中，还是紧握着那把墨色的古剑，剑尖正在不断地滴血，血是剑南天的。半天涯依旧如一尊雕塑，冷漠地伫立在山风之中。剑南天无力地靠在坚硬的石壁上，眼睛犹如一潭死水，死一般的沉寂，他的脸，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绝望，肌肉扭曲得几乎变形。剑棵的右肩胛处，鲜血不断地向外渗透，洁白胜雪的衣裳上，血迹斑斑，身后的石壁上，鲜血如细泉一样渐渐滑落。剑南天的右手中，也还握着那把无名剑，此时的剑没有插在对手的身上，而是插在脚下的大地上，支撑着城虚弱的身体。"无名剑出，必饮人血"，此时的无名剑上，沾染的正是自己主人的血。

　　 剑南天败了，入江湖十余年，身经大小二百三十二次战役，素来无败的剑南天，一直都是江湖中无人可以逾越的丰碑，受万人景仰推崇的剑中帝王的剑南天，今日在泰山之颠，居然败得一败涂地。石破天惊般的荒诞，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是城用身体的鲜血，慢慢流淌出的事实。"打败剑南天，成为天下第一剑客"，是半天涯无时无刻不在追逐的梦想，它终于在泰山之颠化为现实。剑南天败了，败在了一把有名的墨剑下，无论对谁都应该是一件很幸福、很兴奋的事情，可是半天涯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似乎这一切骄傲都属于别人。半天涯默默凝视着城，他的表情似乎起了一些奇异的变化，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悲悯，一种惋惜。他惋惜的究竟是什么？是城的失败，还是……？

　　 "我败了，以后你就是江湖中的天下第一剑。"剑南天的声音有些颤抖，难道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你确实败了，可是我还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客，因为我并没有赢你。"半天涯的话很奇怪，但更奇怪的是，剑南天听到这样奇怪的话，居然一点奇怪的表情都没有。"我要打败的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剑南天，而不是如今情长气短的末路英雄，打败你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更奇怪的话，"天下第一剑"这个江湖中最光彩的名字，让多少江湖中的英雄豪杰变为荒野中的孤魂野鬼，半天涯也一直矢志不移地追求着，为之放弃了自己的幸福和温暖身心的情感，如今，为什么他偏不愿意戴上"天下第一剑"的光环？

　　"我很早就听说，剑南天的剑法如行云流水，潇洒飘逸，起落无迹，每一招剑法中蕴藏有万千变化，相生相辅，因此很难找到其中的破绽。剑法看似散淡，却暗蓄锋芒，如流水一样无情，因此，江湖中人称呼你为流水剑客。"半天涯淡淡的话，却犹如千万条钢针，刺得剑南天的心更加疼痛。明明是对他的剑法的赞赏，为什么会更加痛苦？半天涯似乎丝毫不关心剑南天的痛苦，依旧说道："我的剑法以刚猛、迅捷为特点，每一剑都贯满了真气，每一招都志在伤敌，大开大阖，挟风挟雷，如风卷残云，气势磅礴，江湖中人都说我是风雷剑侠。"一向寡言少语的半天涯，此时竟然有些喋喋不休，"你我剑法，一柔一刚。以你剑法中的万千变化，本可以化解我气贯长虹的气势，可惜你的剑法已经不再轻灵，甚至有些呆滞，不能将行云流水剑法发挥到极致。本来我击败你的希望并不大，是你剑上的感情，给了我可乘之机。一个人的心里如果有了感情，出手便不会再潇洒无拘，无牵无挂，感情对剑客本身就是一种束缚，一种制约。"剑南天忽然倒在了地上，蜷缩成了一团，痛苦地挣扎着。半天涯说得没有错，自己的剑已有了感情，而那感情就像是情人的手，温暖了剑的冰冷，却也化解了剑的威力。当年的"剑圣"西门吹雪，不也是因为心中有了感情，才会以一招之失败给了"剑神"叶孤城吗？半天涯望着挣扎的剑南天，眼睛忽然有些湿润了。

　　"我要决战的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客，而你现在不是，三年后此时此地，我会再与你一决高下。无论多么深重的感情，我相信三年的时间，你一定可以重新找回行云流水剑法的最高境界。你是我唯一的对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我相信你！" 半天涯始终没有安慰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剑南天，他知道，自己心里的结，还要自己去解。半天涯走的时候，只留下了这几句话，声音还是很冷。但半天涯转身的时候，一滴晶莹的泪水从他的眼睛落下，悄然地随风飘落在剑南天的眼前。那是半天涯的第一滴泪，也是最后一滴，他相信唯一会为之落泪的人，以后再不会让他落泪。剑南天不再挣扎，他脸上的肌肉也不再扭曲，因为他看到了那滴泪，半天涯的泪，知己的泪。"行云流水，切勿染情；若为情愁，云难行，水难流。"师父临死前的谆谆教诲，再次回荡在剑南天的耳畔，可是自己还是辜负了师父的一片苦心。又一滴泪，俏无声息地落下，正好落在半天涯的眼泪润湿的土地上，剑南天怔怔地望着，头脑中浮现出那熟悉的一幕……

　　夜已深沉，人已酣睡。但那个阁楼上的依旧有微弱的光亮，窗户上依旧映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是在为儿子缝补衣裳，还是在等待丈夫的归来？是否会在此时，想起曾经说要陪伴她一生一世的自己？剑南天远远地望着，那个熟悉而又遥远的世界。"我始终都当你是妹妹，对你从来都没有爱情的那种感觉！"曾说的那句话，伤透了她的心，可是她又怎会知道，伤害自己最深爱的女人，剑南天的心更是宛如刀割。曾经的承诺，他时刻也没有忘记，但自己是天下第一剑，注定与自己相伴的只有血腥，只有杀戮，如何为她撑起一份平静的幸福？"有的时候，正是为了爱，才悄然走开。"可是走开了身影，那份默默的情怀呢？剑南天从来没有逃避过什么，除了对她的感情，甚至她的那杯喜酒，他都不敢去喝，他怕他会抖出自己的深情。三年了，她恨剑南天的一去再无音讯，但只有与阁楼相距百余丈的短亭知道，有多少也夜晚，剑南天悄悄躲在亭下，手举酒杯，对的不是明月，而是明月下、阁楼中那个美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