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对望

　　斜阳残照，天地无语。苍穹之下，泰山之颠。

　　剑南天，天下第一剑，三年来无人敢撄其锐；半天涯，江湖后起之秀，三年中群雄莫能与之争锋。他们两个之间，注定会有一场精彩绝伦的决战，因为"天下第一剑"的光环，永远只能笼罩在一个人的头顶。江湖中的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一天的决战，对于这些人来说，也许自己可能实现名扬天下的平生夙愿，但能目睹武林中最负盛名的两大高手之间的决战，此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可言。然而，遗憾的是，几百年来，震撼武林的高手决战共有七次，每一次决战都是在最华贵、最显赫、最神秘的地方进行，几乎没有人有幸目睹那惊天动地的激战。真正的高手，决战为的是自己的梦想，心中的武道，他们不是舞台上的戏子，不需要观众的喝彩与掌声。

　　剑南天立在万丈悬崖峭壁边缘，俯视着脚下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峦，心中的孤独与落寞似乎更深，人人唯望登高处，孰知高处不胜寒？对于江湖人而言，天下第一剑，犹如这一览众山小的巍峨泰山，令无数英雄为之心旌摇荡，竞相折腰，也令无数人为之蹈死不顾，饮恨黄泉。剑南天曾经也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犹如那些不起眼的山峦，只能羡慕地仰望高山的巍峨，但他从握剑的那天起，他就发誓要成为那耸向云天的高峰，以豪情满怀地俯瞰脚下群山万壑。十几年风霜雨雪中的的日夜修炼，十几年刀光剑影中的坚忍不拔之后，这一天终于向城展开了怀抱。然而，此时的这一切，似乎都将成为一去不复返的历史。剑南天显得很平静，很轻松，几百次的生死之战，磨砺出了他的王者之气。但他似乎隐约地感觉到，自己一向坚定如磐石的必胜信念，此时有了一点点微妙的变化。

　　身后肌肤发凉，似乎有冷风袭来，但那不是风，是一种很浓郁的杀气，那杀气凌厉、尖锐，宛如刀剑的锋，可以催落生长的树叶。剑南天眼睛里闪现出光芒，他知道，那个"江湖中的神话"半天涯来了，只有他的身上，才会散发出如此强烈的杀气。杀气，无声地肆意地向外弥散，但在距离剑南天还有一定距离时，犹如小鸟撞上网，那股杀气再也不能向外弥漫。

   "你终于来了，这一天，我已经等了三年。" 剑南天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中有些许的兴奋，也似有淡淡的忧虑。三年前于黄河之滨，剑南天以手中的无名剑，和行云流水剑法，击败了在江湖叱咤风云十年之久，素有"剑神"之称的藏剑山庄主人慕容秋枫，成为天下第一剑。那一战，成就了剑南天痴情追寻的梦，使他的生命达到颠峰的辉煌，然而那一战之后，他拥有了不为人知的寂寞。三年来，剑南天时常轻抚无名剑的剑锋，渴望有人能前来向他挑战，但江湖中的所有剑客，好象忽然都对自己失去了信心，每天只是在远离剑南天的江湖中厮杀。这三年，剑南天的剑没有再见到一滴血，剑南天也成为了一个迷失在情海中的浪子，以感情的创伤刺激内心的空虚。无人可及的高手，常常伴随着无人可比的凄凉，没有对手的寂寞，没有朋友的悲哀。

　　 半天涯如一尊石刻的雕像，岿然不动地与剑南天对视而立。半天涯的表情，冰冷、僵硬，仿佛蒙了层秋天的严霜，半天涯的眼睛，辽阔、空旷，却闪烁着漠然的光辉，半天涯的手，瘦削、有力，坚定地紧握着腰畔的长剑，剑和手似乎永远都是一体。沉着冷静、自信从容，半天涯丝毫不像出道仅仅几年的剑客，他的人和剑，已经完美地融合成为一体，浑身上下达到了一种空明的状态。这无疑是个绝对可怕的对手。剑南天虽然三年不曾出剑，但江湖中的大事，他都了如指掌。他很早就听说，江湖中出了一个少年剑客半天涯，这个人已经将剑法练到人剑合一的最高境界，在短短的三年之内，连挫在江湖中享誉十年之久的、天下极负盛名的七大剑客。剑南天一直想见识下半天涯，他很清楚，七大剑客的剑法早已达到化境，平生都只败给过藏剑山庄的慕容秋枫一次。如今面对传说中的半天涯，剑南天忽然觉得他比江湖中传言中更加可怕，半天涯的剑法绝对不在当年的慕容秋枫之下。

　　"你是天下第一剑，是我三年来唯一值得拔剑的对手，也将是我今生唯一的朋友。"一直都很冷漠的半天涯，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些温情。每个剑客都渴望与真正的高手过招，那是他们毕生的心愿，在这个心愿面前，个人的生与死都已置之度外。但一个剑客要想真正成名，必须要付出高于常人无数倍的代价，半天涯的剑法能在短短的几年便已达到最高境界，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呢？半天涯的这一切，也许只有剑南天才能真正体会，因为他们都是将剑视为生命全部的剑客，他了解半天涯此时的心情：只有最强的对手，才有资格成为最好的知音。剑南天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三年前，与藏剑山庄主人慕容秋枫对阵时，剑南天也将这个最强的对手，视为了唯一的知己，英雄识英雄，英雄惜英雄，所以那场决战，剑南天并没有杀慕容秋枫。也许注定剑南天是寂寞的剑中帝王，决战半年后，慕容秋枫便郁郁而终。用生命博取的辉煌，忽然之间失去，这种人生的起落，谁又能够承受呢？剑南天呢？是不是也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如慕容秋枫一样无声地含恨而去？

　　剑南天接到半天涯的战书的时候，似乎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三年前，剑南天"剑临天下"的王者之气，让整个江湖为之倾倒，但三年后，剑南天那种舍我其谁的豪情早已黯淡。英雄难过美人关，历史上究竟有多少英雄因为动了真情，曾经肝胆如铁变成英雄气短，最终将生命书写成带血的悲剧？曾经百炼钢，如今饶指柔，剑南天是否又将为历史抹上浓重的一笔？接到战书，剑南天还是早早地赶到了决战地点泰山之颠，生命临终前，他之想再好好看看那连绵不绝的山峦，好好领略登高极目所及的美景。

　　侍童跟随剑南天多年，无论是谁的挑战，剑南天从来都是潇洒从容，胸有成竹。但半天涯的战书，让侍童惊讶地看到了剑南天眼睛里淡淡的忧虑。在侍童的眼里，剑南天一向都是天下无敌的，那个半天涯真的那么厉害吗？"少爷，不如我去告诉半天涯，就说你最近身有疾病，改日再战。"侍童从来不会为剑南天担心，但细心的他早已发现，少爷的剑法似乎不如以前，因为每一次剑南天练完剑，都会发出一声莫名的叹息，满是感伤。"改日再战，终究还是要战，既然迟早都要来的，为什么不平静地接受呢？"剑南天安慰着侍童，也在安慰着自己。剑南天心里清楚，无论如何，泰山之颠的决战既不能推辞，更不能逃避，因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剑"。"有些事情，你也许不愿意做，可是你非做不可，因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现在，剑南天终于体味师父临终前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多么的无奈，多么的凄凉，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当年明明身受内伤，还毅然接受天山第一剑客离恨天的挑战，最后败亡在离恨天剑下。是的，从握剑的那天起，剑客的生命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追求的剑道。剑客，尤其是成名的剑客，可以战败而亡，成就悲壮，但是不能苟且人世，换得残喘。

　　剑南天终于拔出了无名剑，三年来，这把陪自己出生入死，并为自己赢得江湖中最响亮名声的无名剑，再也没有因为任何人而出鞘。"无名剑出，必饮人血，非人亡即己伤。"半天涯也抖落了手中剑的剑鞘，长剑发出龙吟之声，那是把江湖中有名的墨剑，传说此剑剑身由七十九名成名剑客的鲜血染成，"墨剑高洁，天下皆知，不杀无名之士。"剑都是名动江湖的名剑，人都是剑倾天下的剑客。泰山之颠，生死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