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痛梦

　　月残似刀，夜凉如水。无边的夜色，漫透了厚实的大地，孤独的狼嚎，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月圆月缺，酒醉酒醒，今夕该是何夕？他早已将时间忘得彻彻底底，就像世界将他忘得干干净净。他也想忘记自己，忘记过去，就像脚下的这片废墟，忘记它曾经的繁华，曾经的辉煌，但身旁土地下深埋的剑，似乎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你曾经是一名剑客，你曾经属于那片江湖。那把曾与自己形影不离的剑，可以被厚土掩埋，但那段令自己不堪回首的记忆，也可以永远地被埋葬吗？

　　废墟中，阴冷的风穿透肌肤的每一处毛孔，仿佛有死亡的气息在不断地侵入。远处，隐约可以望见点点的光亮，如幽灵般在原野晃动，那是狼的眼睛，还是鬼的火焰？凄厉的嚎叫，阴森的冷风，飘浮的魂灵，一切都笼罩着死亡的废墟，纠缠着废墟中无眠的梦。他平静地聆听、遥望，似乎在欣赏那种残酷的美。死亡，早已不能再让他有丝毫的颤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是今日剑下鬼，就是明天刀下魂，江湖中的生与死，本就只有一线之隔，不能从容地面对死亡，就不能坦然地享受生命。

　　刀光剑影的江湖，充满了无情的争战，充满了血腥的杀戮。名和利，永远都是人无法满足的欲望，它们成就了一些人的梦想，却更让无数的英雄豪杰化为累累白骨。一个人辉煌的背后，总是隐藏着许多人的血和泪，因为在很多时候，更大的成就，就意味着更大的牺牲。因此，有人说，江湖中没有胜败，只有生死，败就是死。

　　两年前泰山之颠的那场决战，是他入江湖十年来的最大一次挑战，也是震动江湖的少有的几场战役之一。那场决战，他仅仅输了一招，但高手之间的争斗，往往就是一招可见分晓。但他没有死，"我的梦想只是打败你，成为天下第一剑客，而不是让你死。"那场决战之后，他在江湖中消失了踪影。有人说，他战死在泰山顶峰，有人说，他埋剑退隐江湖，有人说，他藏进深山潜心修炼……没有他的江湖，依旧是恩怨情仇，刀光剑影的江湖。

　　他虽然隐姓埋名在一座荒远的山城，但他的心依旧摆脱不了江湖的纠缠。江湖也许早已忘记了他的存在，没有他，"天下第一剑"的辉煌还在演绎。他将平生唯一的知己，陪自己辗转江湖的那把无名剑埋进地下，他以为没有了剑，自己就不再是剑客，不是剑客，自己就不再属于江湖。然而，一旦入了江湖，就永远不能抽身，因为江湖不仅在天下，更在心中。

　　愁，是当年天下名，恨，恨是曾经英雄耻。忘不掉的江湖，忘不掉的耻辱，斩不断的记忆，斩不断的愁情，时时侵袭他的梦，纠缠他的身心。他终日躲进城里的酒馆，想借一坛又一坛的酒，浇却心中痛、胸中愁，但无休无止的沉醉，仅换得透彻心骨的悲凉，日夜不停的清歌，依旧歌不断自己的江湖情肠。每夜，醉卧在废墟的瓦砾之间，梦里依稀当年勇，总会被那场决战的声声剑吟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