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员　杨岸冰

　　一、 

                      
　　今天船客很多，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我一个人拉着缆索，手磨得生疼。有时上来一两个没带行囊的船客见我一个小姑娘那么吃力，便会帮着拉，这样我轻松不少，真感谢他们。一直到傍晚，将来往的船客渡回他们在另一头的住所时才得以休息。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四周安静得可怕，白天的喧嚣顿时远去，将我一个人抛弃在以往最温暖的家，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没有了爷爷，它就只是一个栖身之处。记得爷爷在的时候，通常是我先回家做好饭等他回来一块吃。爷爷虽说年纪大，但劳碌了一辈子到使他身体硬朗，不懂事的我偶尔偷偷懒是可以的，现在忽然一切都要靠自己，才知道爷爷的辛苦。尤其像今天这样忙得不可开交，饿得慌还要自己做饭，忽觉有人相互照应是多么幸福啊！最可怖的是天黑了，一个人窝在这山旮沓的小屋里显得无比寂寞凄凉。白天陪伴我的有爷爷留下的船和船客们的说笑声，而夜里就只有黄狗能给我壮胆，此外可能的就是梦中的虎耳草……

　　一切都打理完该入睡了，黄狗自觉地趴在门口守夜，我没有把油灯熄灭，怕黑。以前都是等我睡着后爷爷过来熄灯，现在则是任它油尽灯灭。真是的！爷爷走了生活依然平静，却步调参差不齐。躺在床上，腰酸背痛，今天太累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手心起茧了，握紧拳头或张开五指都觉得疼，于是泪簌簌地落下来，我心疼自己。

　　灯灭了，外头悄无声息，我睁大眼睛，怕闭眼了会胡思乱想，直至眼皮酸痛，渐渐地合上了……

　　二、

　　 醒来的时候，天已光亮，在门口一望，和那边已有人在唤船。糟糕！睡过头了！我赶紧梳洗，兔儿一样地奔到岸边，拉船过河接客。上来的船客有些许埋怨，怪我耽误了他们的时间，我默默地低下了头。也有人替我辩解，说要包容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我心里暗自感激，只觉凄凉，原来孤苦无依受人同情的感觉是酸涩的。见我依旧沉默，他们就没再说什么，又说回自己的话题，尴尬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了。

　　来回几趟之后没人再来，可以休息了，我回屋稍微吃了点东西权当早餐，就匆匆去守船，怕又误了人家事儿。不过再没人来，我索性坐在船舷，看两岸青山——翠绿扑面而来，那么可亲。十几年了，生于厮长于厮，对一切都已经熟视无睹，直至今天才发现我生长的地方是多么美丽清新！船下河水潺潺流过，我的忧伤仿佛一条河，在心中流淌，但愿我能快乐起来。我想融入水中，让水荡涤我的身心，洗去一身的疲惫也洗去心灵的创伤。忽地，我的脑海中浮现一个身影，他身手敏捷地泅入水中抓起鸭子，自信地钻出水面，走上岸来。于是我想起跟爷爷一起进城的那个端午节，想起那晚在码头碰到他，又想起某个夜晚在梦中伴随歌声上山摘虎耳草……

　　想着想着，心湖里泛起了涟漪，笑容也在脸上荡漾开来。爷爷是回不来了，但那人也许还会回来，因为他活着，只要人活着就意味着希望还在，山上的虎耳草还在等待他来采摘。或许，今年的端午节，我进城就能见到他……

      那头有人向岸边走来，我站起身瞧瞧是不是船客来了。手脚似乎利索许多，船也不那么重，变得容易拉了，只因为没有了负担。

　　三、

　　我在爷爷的关怀下成长，生活算不上丰富多彩，不过在山明水秀的茶峒有不少值得玩耍的地方，爷爷也变着法儿讨我开心。孩提时代跟在爷爷身边，看着他将双手交替地放在缆索上一拉，船就前行，渐渐靠岸，很是神气。后来就腻了，因为船行路线是固定不变的。等到自己长大会拉船时新鲜感又来了，觉得我们爷孙俩真伟大，两岸人员来往都要靠我们。

　　我很快乐，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唱几句歌，爷爷偶尔也会扯几嗓子，在我看来，这是最美妙的音乐，它发自内心，就跟林子中、空谷里的鸟鸣兽叫一样天然。快乐并不一定时时张扬，就像我，更多的时候是一个话不多的孩子，很内敛。这或许与我的身世有关。我清楚地记得爷爷在给我讲爸妈事情时哽咽难言的样子，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我看到一个父亲的感伤与无奈。爷爷不辞劳苦地把我养大，他那么疼爱我，就怕我受伤害。我从没有怨恨或责备我的父母，他们选择离去自有他们的理由，只是苦了年迈的爷爷。从小到大和爷爷一起，我学会坚强地面对生活中的一切，也知道我和别的小孩不一样。我的生活简简单单——爷爷、渡船、黄狗陪伴着我，我的心并不会因为缺乏父母之爱而沉重，虽然偶尔也会有阴霾笼罩，但是很快就雨过天晴。直至去城里遇到了他，心里忽而犹如多了一份牵挂，这分愁绪究竟是什么呢？——我不知道。

　　四、

　　这几天阴雨绵绵，怪讨人厌的，外头雾朦朦的，站在岸这头几乎望不到岸那头，只隐约看到云雾里对岸大块大块的青绿。我不大喜欢这样的天气，可又逃脱不掉，每年春天都会有这么一段日子，着实恼人。这种天里船客甚少，大伙儿害怕走山路不方便会跌跤，因此这一带冷清不少。　

      春寒料峭，空气湿冷，我裹紧衣服将渡船系好，想来今天不会有什么生意，还是回屋先呆着，免得受寒。接连几天这样虽说能好好休息，但人也闲得慌。儿时遇上天气不好不用出去拉船，在屋里爷爷就给我讲故事，长大一点后有了自己的想法，爷爷那些永恒不变、听得我能倒着讲的故事也没有吸引力时，我就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屋檐底下，看雨。我还喜欢用手去盛雨，雨势大时雨珠猛地打下来，那种疼痛感让我很兴奋，这时就快活地把爷爷喊过来，一起玩雨。雨势小时雨珠软绵绵地点在掌心，像挠痒痒似的，这时我会乐呵呵地笑起来。而今除了看雨，我已别无选择……

　　呆坐了一会儿，听到这边岸上有人在喊叫，应该是要搭船的吧，我戴上斗笠、披上蓑衣，赶忙下来。果然有人！他们的到来，他们的对话，在我平静的心湖投入石子，令它久久不能恢复。

　　五、

      “我就说了，这种天气最好别出门，全身都湿透了，多不自在！”我刚刚过去解开系船的缆绳，听到一个陌生的男音说道。

      “那有什么办法啊呀？谁叫咱俩是给船总做事的，人家说干啥就得干啥！”另一个人边应答边上船。

      我见他们俩面生便多留意了一下，先说话的那个有两撇小胡子，在雨雾中甚是显眼，后面接话的那个也是生面孔却并没有什么特征。他俩上船之后就自顾自聊起来了，完全把我撂在一旁。

      “听说船总家二儿子托人给家里捎口信，难不成他去闯滩要回来了？”小胡子说。
      “唉！谁知道呢？这小伙子也太任性了。”
      “也难怪他，受那么大打击。”
      “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我倒想瞧瞧那姑娘模样有多俏。”
      “我也没见过，咱们刚来船总家不久，了解得不多，就别下说了。”
      “分分合合是常有的，也轮不到我们给人家操心。”
      “得了，回去别多嘴就是，免得惹人生厌。”
      “这个我懂！”
　　……

　　我原本想插嘴问上几句的，听来他们是船总的人，多少应该知道点傩送的消息。可我又不好意思，女孩子家这么做太难为情了。就这样我兀自犹豫着，直到客人给了钱币下船我才回过神来，便也作罢。

      傩送给家人捎口信了，那至少说明他没有忘了家里，没有忘了这方水土。难道他快要回来了？或者不回来所以才要别人向家里说明白？

      我什么时候真的能在歌声中上山摘虎耳草呀？……我期盼着端午节快快到来，到时去城里看划船，兴许他又出现在那里，我又能跟他说上话……会的，我相信……（广东海洋大学　　杨岸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