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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怀最后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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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怀最后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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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书摘：《脱下长衫》

　　宋鸿文／著　　　海潮出版社
　　简介
　　《脱下长衫》是曾经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革命战士宋鸿文同志的回忆录，通过叙述一个山村八年抗战的历史场景，折射出社会和人生的深刻哲理。本文系书中《跑鬼子》一文。
　　１９４４年初秋，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路过家乡，母亲非要我在家吃了饭过一夜再离去。抗日战争开始，我参军远离家乡。我是母亲惟一的儿子，母亲思儿心切，挽留我住一夜也不为过，于是我遂了母亲的心愿。在家乡过夜给我留下了一生难以忘怀的记忆。
　　晚饭后天色已暗，父亲给我一条被子，我不明白什么意思，父亲说，我领你去找个地方睡觉。我说家里不是有炕头吗？父亲说不行，拂晓鬼子常来偷袭，咱到山里去睡吧。我当时就想，父亲老文盲也会说“拂晓”、“偷袭”的军事术语呢父亲带我到村西北的山脚下一块花生地。他说距这里不很远有一个日军据点，但鬼子来偷袭，绝不会在这儿停留搜索，因为这是个死角，越靠近敌人危险反而少。没想到，在几年抗战与敌人的生死斗争中，一个文盲老农民，不仅会说那么多军事用语，还懂得这么多打仗的奥妙。父子俩在花生地头的沙土地上睡了一夜，虽然不感觉寒冷，但醒来时却是一身露水，被子早已潮湿了。我起身时见父亲在警惕地四处张望，还是怕万一呀
　　回来的路上我问父亲，你们天天到野外去睡吗？因为当时心想，我虽然在军队工作，可是也没有天天露营野外呀，除非在战斗中。父亲说，现在不冷就在野地或山脚睡，冬天要睡山洞。听说睡山洞我有些愕然，父亲却平和地说，山洞可以躲鬼子，还可以开会商量事儿，洞里铺些草也挺暖和，还有人在洞里说故事、说古书呢１９６１年，我探家时与妻子亲自去看了当年乡亲们躲鬼子睡过的山洞，那是在村南约一里多路的一处叫南沟的地方，一处山梁上的干渠背北面南由上而下，两侧是坚硬的“石硼”沙土石质　，人们用笨拙的工具挖了许多有数米深宽的山洞。父亲当时还说不是所有的人都睡山洞，主要是村干部、共产党员、抗日军人家属和一些积极分子，因为这些人是敌人捕杀的主要对象。
　　从花生地回到家里，母亲正忙着炒茄子和拌黄瓜菜给我吃。我经常说起母亲做的凉拌黄瓜菜，老伴和女儿都不大理解，说凉拌黄瓜有什么稀奇的。其实，在山村穷苦人家，这是夏天的可口菜。把黄瓜用“菜冲”擦成丝，用冰凉的井水把黄瓜丝、醋、盐一搅拌，每人盛一碗，又是汤又是菜，可口得很。母亲这次做菜用的茄子和黄瓜不是从菜园摘来的而是在住屋的院子里采摘的。因为白天黑夜躲日寇突袭，村上的俗话叫“跑鬼子”，院子里很少有人走动，所以尽管是石头砌的地面，但石头缝里还是生出了菜苗，时间久了这些茄子黄瓜菜苗竟结出了果实，真是难以想象啊
　　吃过饭，我刚要起身离家，忽听街上敲锣：来鬼子了来鬼子了母亲急忙到院子里看南山那棵“消息树”。我们村南河南崖是一个山头，山头上有一棵人造的传达敌情消息的假树，日夜有专人看守，敌人来了，山上的人就按敌人来的方向把树朝安全的方向推倒，人们就按树指示的方向转移。街上不停地有人一边敲锣一边喊鬼子来了。这时，圈里的猪跳出来了，黄狗咬住母亲的衣襟朝东厢屋拴小毛驴的地方拽。我当时还不知道狗在干什么，母亲自然明白，就解开拴毛驴的绳子牵着小毛驴赶着猪，黄狗在前面领路往外走。刚出大门，在街上照顾人们的父亲回来说，跑不出去啦，鬼子到村头啦。母亲急忙往回走。这时，我发现大黄狗已匆忙进屋跳上炕，蹲在炕角打哆嗦。一会儿，警报解除了，因为鬼子从村头拐向另外方向，没有进村，虚惊一场。
　　我打了不少仗，却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谁能想得到，猪也知道听见敲锣吆喝，竟会自动跳出猪圈跟着人去躲鬼子？我也想不到听说鬼子来了，黄狗会咬着主人衣角去牵牲口，而且当逃不出去时，狗会跳上炕藏到墙角躲起来，缩成一团打哆嗦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若非目睹是无法让人相信的。其实，这又是合乎情理的，狗和猪的行为可能是动物的条件反射。长年“跑鬼子”，习惯成自然，连畜类都有这种条件反射。可想而知，当时父老乡亲们与日寇的斗争何等残酷，战斗多么频繁，是在多么艰难中熬时度日呀
　　院子的石头缝里长出黄瓜、茄子，畜类猪、狗也能听懂“跑鬼子”，人们常年在山洞或山野间睡觉等等，都是日本鬼子的残酷烧杀掠抢逼出来的。
　　抗战中在家住了一宿的情景，使我终生难忘。抗战期间，我大部分时间是在战斗部队，虽然行军打仗也是十分艰苦，比如我八年抗战没洗过一次热水澡，没穿过一条裤头，没挂过一夜蚊帐。我所在的部队直到１９４５年抗日战争胜利，才给营级以上干部配发一顶棉线蚊帐。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睡在蚊帐里是多么的惬意啊这些事讲给孩子们听，他们都感到十分惊奇，甚至不可思议回家乡看到父老乡亲与日寇斗争和生活的艰难，我觉得自己已经是很幸运了。因为我们在部队有枪、有炮，可以和鬼子枪对枪、炮对炮地干，能打赢就打，打不赢还可以转移。而我的家乡处在敌人三面包围中，与日寇、汉奸、反共顽固派整整斗了６年，宁死不资敌、不投降，顽强地与敌人周旋。任凭敌寇百般疯狂而宋家村抗日大旗不倒，被誉为艾崮山区抗日模范村。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一个小小山村在抗日战争中竟有１６位青年为国家为民族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抗日烈士流芳千古与山河同在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为挽救国家于危亡抛头颅洒热血的烈士们，也不应忘记为打败日本侵略者所有作出贡献的父老乡亲。曾在抗日战争时期任过村党支部书记的宋允铎，被上级党委誉为“对敌斗争坚决、工作积极、对革命有贡献的”宋允贤和曾被誉为扩军模范后任区中队干部的宋志珍在抗日战争胜利后的第二年的土改复查运动中竟遭诬陷被杀害。阴云难遮太阳，岁月可鉴真伪。３５年后中共山东省委、纪委得到中央纪委认可为这三位老共产党员平反昭雪恢复名誉。历史不可扭转，但历史是政治财富，可以提醒人们不蹈覆辙。在新的时代当团结一致奋发图强，像出生在宋家村的全国十佳法官宋鱼水一样为我亲爱的故乡——曾被誉为抗日模范村的蓬莱县宋家村再创辉煌。
　　（宋鸿文，山东省蓬莱县人，１９２２年１０月出生，１９３７年冬参加抗日活动，１９３８年２月入伍，１９３９年７月加入中国共产党，１９８６年１１月离休，离休前任海军北海舰队政治部主任，曾荣获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三级解放勋章、独立功勋荣誉章。）
　　来源：检察日报 07-08

责任编辑：郑敬夫　　来源：